郊外的墓地上，苏家一家三口的墓碑并列着：苏翔楷、苏明华、苏墨。

    吊唁者穿着肃穆的黑色正装站在苏明华跟前。

    吊唁完后，众人安慰了阿苏两句，纷纷离去。

    天色阴沉，秋风渐起。

    风向逆转，人去楼空。

    阿苏抬头望天，沉重地叹了一口气，秋风的凉意顿时扑面而来，吹疼了微肿的眼睛。

    阿冉和楚珩远远地站在一旁看着阿苏。

    阿冉看了一眼楚珩问，“阿苏在李家过得很不好吧。”

    “以后不会了！”楚珩保证。

    “你叫什么？你很关心阿苏？”

    “楚珩。”

    阿冉闻言，眼神有些讶异，在心里重复地念着这两个字，楚珩？好像听阿苏说过？可他却不记得了。不过他能感觉得到他对阿苏的好，这是好事，却也是坏事。好的是在他不在阿苏身边的时候，他能够照顾阿苏。不好的是，如果他对阿苏有非分之想，阿苏又恰巧喜欢他的话？那他该怎么办？他那样喜欢阿苏，可他却与阿苏隔着千山万水，他没办法放弃现在的一切去照顾阿苏，他也没有那个能力。

    人最怕的是在无能为力的人遇到想守护的人。阿冉就是如此！

    “能不能替我好好照顾阿苏……”阿冉好声道。

    楚珩抬头看天，伸出手感受到雨丝的凉意，秋天的第一场雨，连绵不绝地飘着，絮絮扬扬、烟雨朦胧，下得可真温柔。

    楚珩看了阿冉一眼，微微一笑道，“我会的，不过不是替你，这是我的本分！”语毕，对阿冉点点头，大步流星地走到阿苏旁边，“下雨了，我们回家吧！”

    阿苏闻言，鼻子一酸，眼角酸涩，却再也不会落泪了。

    她的泪水早在知道外婆噩耗那天起，一点点地流干了。

    葬礼办完了，李国海等人准备回s市了。

    奶奶央求阿苏跟他们一同回去，阿苏拒绝了。

    楚珩打算留下了陪阿苏一起回去，阿苏也拒绝了。

    他们都不放心阿苏一个人待在这个充满回忆却满目疮痍的地方，生怕阿苏会想不开。

    阿苏觉得他们太过庸人自扰了，她怎么会想不开呢？她哪有资格想不开？

    她要好好活着，她要赎罪，为苏墨赎罪，为对外婆的不孝赎罪……

    楚珩对阿苏的固执无可奈何，他能做的就是比阿苏更固执，为了能照顾好阿苏，死皮赖脸一点也无可厚非，于是，楚珩让其他人先回去，他会把阿苏带回去。

    阿苏说，“我想给自己几天时间缓缓，国庆后我会回学校的。”

    楚珩张口欲言，语音未落，阿苏语气乞求道：“求你了！”

    楚珩这下彻底束手无策了，只能跟着众人离去。

    经过郊区时，李国海让司机开车到墓地停下，自个儿上了山。

    再次站到苏翔楷的坟墓前，李国海红了眼眶，沉默了半响，愧疚地张口道：“老三，对不起！”

    “如果当年我不怯场，你就不会为了保护我而牺牲，都是我的懦弱害了你……”

    李国海看向苏墨的坟墓，坟墓上的照片是一张和阿苏如出一辙的面孔，年轻貌美，笑靥如花。

    当年如果他不为了那一己私利而是站在苏墨这一边的话，苏墨就不会受那么多委屈，或许不会被赶出李家……

    “当年的事情我做得不够厚道……我愧对你们父女……”

    ……

    “二哥向你保证，只要有我在一天，李家绝对不会亏待阿苏的……”李国海郑重承诺着。

    自从知道苏明华死去的消息后，李国海每一刻都睡得不安宁，特别是看到一家三口的坟墓紧挨在一起时，心更是逃不过道德的谴责。

    阿苏是苏家的后人，他不会也不能亏待她，为了赎罪，他想把他对苏翔楷和苏墨的亏欠全部都弥补给阿苏，只有这样，他的心里才能好过点。

    楚珩走后，阿苏一个人站在庭院发呆，看着外婆常坐的摇椅和那把蒲扇，触景伤情，眼角泛红，转身走进屋内，来到外婆的房间，看着房间的布置，脑海里浮现着外婆的音容笑貌。

    外婆那么温柔、那么心善，为何会落下如此凄惨的下场？人们常说好人有好报，阿苏不信这话，她信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好人不一定有好报，坏人也不一定就会有坏报。

    你看秦香？当年做出了破坏妈妈家庭如此龌龊的事情，不照样过得风生水起？还有一对孝顺的儿女护着她？

    阿苏收拾着外婆的房间，她想把外婆的东西都搬到新家。

    翻出一个铁盒子时，阿苏紧紧地将它抱着怀里，外婆喜欢将她的宝贝珍藏在这个铁盒子里。

    阿苏打开盒子，看到里面放着泛黄的日记本、一本相册、一双棉质手套、以及一沓信，有些信泛黄得像枯萎的树叶，握在手里清脆地簌簌作响，好像她轻轻一碰就能把它碾碎。可这是外公写给外婆的信，是外婆的宝贝，所以阿苏小心翼翼地握在手里，轻手轻脚地呵护着，看着外婆和外公那些年相亲相爱的故事。

    看完信后，阿苏微微一笑，外公很温柔，对外婆很好。

    年轻的外婆很漂亮，性格却大大咧咧，脾气也有些不好，没耐心，可外公却很疼爱外婆，甚至是宠溺。

    苏翔楷初为人父时喜极而泣，请了三个月的假从军队回来陪在苏明华身边。苏明华知道苏翔楷一直想要个儿子，想生二胎，苏翔楷觉得怀胎不易，心疼她，不打算让她生二胎，觉得有一个女儿就够了，要把苏墨当成公主养。

    在苏翔楷和苏明华的教育下，苏墨一点点地长大，性格活泼开朗，甚得身边人的喜爱。后来苏翔楷战死战场，苏明华伤心欲绝，几次欲随他而去，念及苏墨还小，不能如此不负责任地离去，也没想过改嫁，一个人含辛茹苦地将苏墨抚养成人……

    相依为命的母子却因为自己的降临而阴阳相隔……这道永远不会结痂的伤疤是阿苏不可提及的，每每一想到这件事，她的伤疤就像被撒盐似得，不要命地疼着。

    阿苏打开最新的信封，信封上写着:给阿苏的信。

    阿苏的心有些激动，迫不及待地打开每一封信，一共十封信，从18岁到28岁，一年一封信。

    阿苏不可置信地捂着嘴巴，看着信封上的内容，红了眼眶……

    外婆如此用心良苦地写下这十封信，为的是让阿苏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是外婆对阿苏的最后希冀！

    阿苏看着信，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紧紧地抱着铁盒子里的那双毛茸茸的手套，那是阿苏还未离开时，外婆抽出时间一天天帮她织的，外婆的眼睛不好使，要带老花镜才能看得清，多年没有碰那些玩意了，手指不像以前那样灵活，所以织得很慢。

    当时她还在问她为什么大夏天的要织手套，她说等她织完手套了，夏天就过去了，s市靠海，秋冬天比家乡冷，到时她再也阿苏寄过去。

    外婆想得竟如此用心，从小到大为她操碎了心。

    阿冉过来看阿苏，阿苏正在收拾房间。

    阿冉看着顿时空下来的房子，再看着阿苏满满大箱子装着外婆的东西，表情有些苦涩道，“你以后都不回来了吗？”

    阿苏心一顿，手上的动作僵住了，半响，继续收拾着，让阿冉帮忙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这个家装着满满都是外婆的回忆，我不敢回来了。”当初相依为命的两人，如今只剩下阿苏一个人，阿苏怕自己触景伤情，会杀了自己，所以，有关于外婆的一切回忆就让她留在脑海里、留在这个家吧。

    阿冉难过地叹了一口气，安慰道，“阿苏，会好起来的，你还有我，你可以把我当做你的家人。我永远不会背叛你的。你等我一年好不好，一年后我考到s大陪你。”

    阿苏抿嘴一笑，“你一直会是我的朋友！”

    阿冉难过地点点头，仅仅只是朋友吗？不能把我当做恋人、家人吗？

    沉默了半响，阿苏问，“你知道在世的时候，和你说什么了？”

    阿冉摇摇头，“她就想听听你的声音。”

    “外婆在世的时候，是不是很痛苦？”

    “嗯！你外婆发生意外的时候，只有几个人知道，当我知道后，你外婆已经瘫痪住院了，躺在床上不能动，吃喝拉撒都在床上解决……”

    “我知道了！”阿苏痛苦地插话，心不可抑止地疼着。从她看到外婆死去的表情时，阿苏就知道外婆活得很痛苦……

    可她真的很想外婆……

    “阿苏，好好活着，好不好？”阿冉乞求道。

    阿苏笑着点点头，“嗯！”

    阿冉笑了笑。

    国庆最后一天，阿苏在外婆的菜园里坐着发呆。看着外婆悉心栽培的菜生根发芽了，心中感慨万千。

    阿苏拿着勺子帮菜浇水、除草、施肥，把她能做的会做的都做一遍。

    记得有一次，阿苏军训完后，打电话给外婆，外婆笑着说家里种了玉米，等到她国庆回家后，她给她煲最爱的淮山玉米排骨汤、做她最爱的盐焗鸡和酸菜鱼。

    当时阿苏很高兴，期待着国庆节的到来，也期待着和外婆在新家的新生活。

    想不到的是，这些都成了她不能实现的奢望。

    从白天到黑夜，从朝阳到日落，阿苏在菜园里忙活着。

    *****

    国庆节要结束了，阿冉准备回学校了，回学校前见了阿苏一面。

    阿苏说，“陪我去剪头发吧！”

    阿冉点点头，陪阿苏去发廊。

    发型师拿着相册问阿苏想要见什么发型时，阿苏对着镜子长发飘飘的自己说，“短发。”

    “多短？”

    阿苏抬头，刚好看到墙壁上贴着孙燕姿的海报，海报上的孙燕姿斜刘海稍微有些蓬松的短发，看起来干练清爽。

    阿苏指着海报说，“这个！”

    发型师对比了一下两人的脸型，满心欢喜道，“你还真的挺有眼光的嘛？这个发型很适合你。”

    阿冉忙着阻止，“阿苏，为什么要剪短呢？”阿冉很喜欢阿苏长发飘飘的样子，从来没有看过阿苏短发的样子。

    “剪吧！”阿苏毫不留恋地说。

    发型师看着阿苏飘飘长发，有些惋惜道：“你的发质挺好的，你愿意卖你的长发吗？”

    “送给你把。”

    理发师乐不可支地点点头。

    阿冉见阿苏早已下定的决心，也不再劝了，这有什么关系呢？无论是长发的阿苏还是短发的阿苏，只要是阿苏，是他喜欢的女孩，这就足够了。

    一个小时后，焕然一新的阿苏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不给自己做任何评价，只在内心到：新的开始！

    理发师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眼光不停地在阿苏和孙燕姿的海报来回移动，“不得不说，你们还真的挺神思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同一个人呢？”

    阿冉看着阿苏的新发型后，有些震惊，眼前的阿苏还是她的阿苏吗？简直就是孙燕姿的翻版啊。身材像、发型像，脸型像，悲伤带着些许倔强的眼神更像。

    “多少钱？”阿苏问。

    理发师忙着摆摆手，拿起桌上的长发晃了晃，“就这个换吧。”

    阿苏愣了一会，出了发廊。

    阿冉跟着阿苏的身后，“你什么时候回去？”

    “12点的火车！”

    “我去送你！”

    阿苏点点头，道了声好。

    火车站上，阿冉看着阿苏离去的背影，恍惚间，有种渐行渐远的惶恐，已经不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最亲近的朋友会如此悄无声息地离他远去。

    阿冉突然喊了阿苏一声。

    阿苏转过身，呆呆地看着阿冉，静待他开口说话。

    阿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鼻酸眼涩地喊道：“阿苏，记得常回家看看！”

    莫名地戳中了阿苏的泪点，眼泪唰地夺眶而出，笑着哭着地点点头。

    外婆不在了，这里哪里有她的家？家哪里还有等待她归家的灯火和身影？

    “阿苏，无论你走到哪里？这里永远是你的家，我是你永远的朋友……”以及永远最爱你的阿冉！

    阿苏点点头，等哪一天她释然了，她一定会回家看看，毕竟这里承载着太多她和她外婆的回忆，还有阿冉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