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月夜在这一刻宵魂，轻风在这一刻摇曳，涤荡着淡淡的罄馨，那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味道，酸涩得让人口舌生津欲罢不能。

    “龙豆豆，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小西枕着罗桂龙的一只胳膊，轻轻地问道。小西是一出生就住在中湾的红砖房里，罗桂龙却是后来才搬进的住户。

    “怎么会不记得，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坏有多调皮。”罗桂龙的食指从小西光滑的面颊上轻柔地滑过，爱怜地搔动了几下，声音里装满了似水柔情，“那个暑假里你应该有六岁了吧。”

    罗桂龙记得很清楚，那个暑假他九岁，跟着外调进厂的爸爸和姐姐一起搬进了中湾，住在了二楼。他马上就喜欢上了这个新的地方。这有山，山上有无限的乐趣，高高的山简直就是他的一个聚宝盆，里面有着他取之不尽的快乐。

    捉蚂蚱，炸板栗，拜葵花子，揪玉米棒子，挖地瓜，刨鬼子姜，垒密道，设陷阱……跟着一大群浑身上下都灰秋秋的小子们，玩得上气不接下气，忙得没天没夜昏天黑地，晒得皮都褪了，整个人黑得像泥鳅。没想到后来竟又白了回来。

    那一天罗桂龙逮着一只特别特别漂亮的红蜻蜓。从身子到尾巴都红灿灿的，那是一种很纯很纯的红，红得几乎透明，似乎可以融化。但又很浓很浓，像血一样的稠，想宝石一样的艳，绝对的惊心动魄。还有那一对透明的翅膀，淡淡的红晕由深至浅地晕染开，每一丝的翅纹都是一抹幽幽的红，精美绝伦地勾勒着。

    罗桂龙没有像以往一样把捉到的蜻蜓在尾巴上绑根棉线牵着玩，放一下拽一下的。他小心翼翼地捧着，这可是他的珍宝，孩子眼中的珍宝就是这样的简单。他轻轻地捻握着，生怕伤着这只绝美无比的红蜻蜓。

    他在台阶上给红蜻蜓搭了一个“宫殿”，完全就地取材用一些大小不一的石块垒起来的。但看着他的漂亮的红蜻蜓在“宫殿”里挺立着，一对红红的大眼睛自由地转动着，精美的翅膀机警地微拢着，红艳艳的身子精巧地翘着，简直就是蜻蜓王国的皇后，罗桂龙激动得手舞足蹈。

    “喂，你在我家门口干什么呢？”兴奋着的罗桂龙冷不丁的听到一声挑衅，抬眼一瞅，是一个瘦不拉几的扎着两根老鼠尾巴般细溜溜的小辫子的小丫头，个子不大，气势到不小，正鼓着眼睛叉着腰瞪着他哩。

    罗桂龙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小丫头，也叉起了腰，回道：“你家门口，离你家门口有八丈远哩。”

    小丫头“噌噌噌”三步并两步地上了台阶，立在了罗桂龙的面前。虽然矮了一个头，她仍是雄赳赳气昂昂，瞪着罗桂龙说道：“对着我家门就是我家门口，不许在我家门口堆石头。”

    “凭什么？”罗桂龙扬了扬脑袋，说道“我就堆，你管得着嘛。”

    “你拿不拿走？”

    “不拿！”

    “我数一二三，你拿不拿？”

    “不拿不拿就不拿！”

    “轰”的一声，小丫头一脚朝“宫殿”踢了过去。好不容易利用石头的棱角轮廓搭起来的“宫殿”那里受得这样的一踢，顿时如遭地震般地坍塌得一塌糊涂。

    “你”罗桂龙没料到小丫头这么狠绝，赶紧扒开石头看里面的珍宝。已经被砸得口歪眼落，漂亮的红尾巴也从身体上脱了下来，本来圆鼓鼓的身子直接砸得瘪了下去。他的珍宝就这样在顷刻间被摧毁了。

    罗桂龙举起了拳头，准备好好地教训小丫头一顿。

    高高举起的拳头终究没有落下。

    小丫头也看见了被她砸死了的红蜻蜓，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惊慌害怕地瞅着他。眼泪自来水一样地哗哗直下。

    夜真的很静，偶尔听到几声不知道是什么生物的啾啾之鸣。

    “你倒好，毁了我的珍宝不说，还让我哄了半天。”罗桂龙微笑着说道。

    “当时真的很害怕，那只蜻蜓真的很漂亮，我以为你一定会揍我，我觉得自己死定了。”小西调皮地说道。

    罗桂龙心一酸，抽筋般疼了起来。

    “小西，那一次，真的真的对不起。”罗桂龙的声音里是满满的哀伤。

    “你打我，打我，狠狠地打。”罗桂龙疯了般抓起小西的手，使劲地在自己的脸上抽打着，仿佛，这才能减少他心中的伤痛。

    一行泪，清亮亮地滑了出来。

    小西的心也跟着哭泣着。

    她是傻瓜吗？龙豆豆有多爱她啊！如果不是爱的刻骨，又怎会如此的伤痛！仅仅是一个巴掌而已，竟让他如此的纠结，如此的懊悔，如此的疼痛！龙豆豆是怎样地爱着她呀！他在用他的心他的灵魂他的身体他整个的生命，在给予着她呵护着她疼惜着她包裹着她，让她融进他的每一寸肌肤每一口呼吸每一滴的血液。

    欧阳小西把头埋在了罗桂龙敞开的胸膛，她吮吸着那胸膛上的伤口，她听到那里面的一颗悸动着的为她怦然而动的心跳声。

    “龙豆豆，我们结婚吧！”欧阳小西大声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