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甸之上，略带猩红色的烟雾已经散去，留下一地的哀嚎和惊惧，但是没有人去在乎了。

    “话说回来，我到底该怎么称呼你？bb？还是，橙名追猎者？还是林……”

    站在山道上，桐人突然出声问道，只是那张年轻的脸上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橙名追猎者……这名字不错啊，我以为他们一直都是用‘疯子’来称呼我的。”

    林三耸了耸肩，这个看起来有些轻佻的动作，真的很难想象会由一个几秒钟前还杀得天昏地暗的人做出来，仿佛对他而言，脚下那一地仍未刷新的残肢，只是山道边随处可见的花朵。

    桐人身体微颤，做了几个深呼吸，努力压下心头的烦闷感，站在这里，已经是自己做到的极致了，他已经尽力不去看那一地惨状，可惜身体的本能却让嘴里发干，胃部更是传来一阵接一阵的抽搐。

    那个从烟雾里缓缓走出来的，以及身上那股诡异的气息，连桐人都感到心悸。

    这家伙……和昨天见过的完全不一样啊，而且，留手留大了。

    压下心头的异样心情，桐人的扑克脸上挤出一个笑容，硬着头皮问道：“真亏你能找到莉兹呢，那，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委托和条件。”

    林三也没隐瞒。

    果然么。

    听到这个消息，桐人心中莫名的一酸，总感觉很不是滋味。

    “那你还真是不够巧的。”

    “能拿到我要的东西，足够了。”

    林三的语气真诚地让桐人想哭。

    “哪怕是去做这些？”

    指了指一地的橙名，桐人的话里已经透出了一丝焦躁，恐怕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情绪，看着如此凄惨的一幕，就算是橙名，也够了吧。

    看到桐人这副样子，林三也只是笑笑，因为口罩和铁盔的遮挡，桐人并没有看到林三的表情。

    “你对这个世界的看法，依然还走在名为天真的道路上，这很好，也很不好。”

    林三的声音很轻，仿佛只是一句无心的梦中呓语，桐人似乎听见了，但却没有什么反应，而是反问道。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把他们交给军队吗？”

    林三低头咧嘴笑笑。

    “以前是这样的，但现在，这个问题得由你后面那位来决定。”

    桐人愕然，扭头朝身后望去，只见一袭斗篷的莉兹贝特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后，平日里无比熟悉的面容，现在却是桐人完全没见过的空洞眼神。

    “莉兹……”

    “……”

    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只是一个木偶，一步又一步，机械地朝罗莎丽娅迈去，很让人怀疑她会不会半途摔倒，桐人伸手想拉住她，双手却始终定格在空中，他做不到。

    “人，我就交给你了，是杀是剐，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林三再也不看这边，把手中的十字长剑往地上一插，就在那双小手离开剑柄的一瞬，十字剑就已经不断风化锈蚀，最后变成飞灰散去。

    这，已经代表了某种态度。

    名为罗莎丽娅的女性玩家此刻依然跪在地上，而林三他们站着，礼节出现了不对称，就有了尊贵和屈辱，更何况这意味着宣布自己的地位低人一等，是失败者。

    在人心浮躁的网游世界里，谁都好面子，要对方承认自己的失败，无疑比杀了对方还难，因为嘴巴长在自己身上，只要不是绝对意义上的抹杀，对方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但……

    这里和一般的网游不一样。

    人被杀，就会死。

    一句很正确的废话，但套在眼下这副情景里，却是无比的真实和残酷。

    谁也不知道在这个世界hp归零之后究竟会怎么样，但起码，此刻决定她这个成年人生死的，居然是几个年纪不过20的小孩子。

    何其可笑的局面，但罗莎丽娅真的笑不出来，对于死亡的恐惧，已经让她的神经紧张到晕厥的程度。

    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罗莎丽娅再也忍不住抬头，就算死，也要看看自己究竟死在谁手里吧？

    罗莎丽娅这个动作要抬头有些困难，但她依然挣扎着，抬头！

    “就是你吗？”

    头上传来一声嘶哑的音调，罗莎丽娅终于看见了她，一个面带雀斑的少女，不认识，长得很漂亮，但是眼里流露出的那股死寂的颜色，冷地仿佛一块坚冰，看得她的心都要冻结了。

    “就是是你……抢了格林叔的装备，最后导致他被人杀死的，对吧？”

    空洞的声音再一次响起，这次是质问。

    罗莎丽娅仔细思考了一下，发现自己记忆里好像确实有这么一个名字。

    格林……啊，想起来了，是那个傻子，长得矮矮胖胖的，像自己老爸一样啰里八嗦的家伙，队伍明明把自己这边打得满地找牙，最后却放过了自己，还送给她一些装备，劝她不要继续干下去了。

    一个烂好人。

    看来……已经死了吗？这个世界，当好人，都是要付出代价的！所以她才选择了成为一个橙名啊！去做自己在现实里根本就不敢做的事！欺压他人获得的卑微满足感，总比现实中那个一直唯唯诺诺的自己要好太多！

    起码能把心里那些真实的想法全部一气说出来！

    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不用在乎别人的看法！

    不需要时时刻刻读气氛！

    这才是自己想做的，不是么！

    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呢？

    我、真的做错了什么吗？，明明只不过是个游戏而已！

    “不是抢，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反正人都已经死了。”

    想通了这些，罗莎丽娅感觉自己的内心突然宁静下来，她的目光紧紧盯着莉兹贝特，惨然一笑。

    “杀了我吧，既然是他的复仇，那……我给你就是了，记得快一点，我，还是很怕疼的。”

    说来说去，不过就是一死，这个游戏，死了说不定就真的就能脱离了呢？自己是为了玩，是为了宣泄自己现实中根本不敢做的事情！而不是为了被游戏玩！

    就这样放弃好了，不必再像这样过着自我厌恶的日子，和一堆渣滓一样的队友浑浑噩噩度日，然后被送进监狱等死！

    莉兹空洞的眼睛盯在罗莎丽娅的脸上，樱色的嘴唇紧紧抿在一起，片刻，仿佛下定了决心一样，莉兹扭头望向林三。

    “你的剑，借我！”

    闻言，林三也只是稍微困惑了一下，也就随手抽出腰后的短剑抛了过去。

    却不料莉兹贝特根本没接，只是摇了摇头。

    “不是这种。”

    这时轮到林三怔住了，歪了歪脑袋，咧嘴笑了起来，狰狞的笑容尽数隐藏在口罩之下，他走到莉兹面前，脚下猛地一踩，铁靴踢在短剑剑柄上，地上的短剑顿时倒悬着飞起，然后被林三一把凌空握住，下一刻，黑色的扭曲蛇纹已经如蜈蚣一般爬满了短剑剑身。

    不祥的气息。

    狰狞，晦暗，以及剑身上不断蠕动的蛇纹，近距离细看的话会变得异常恶心，就像一堆蠕动的呕吐物。

    莉兹面色惨白，即便如此，还是上前捏住了林三的手，不，是握住了那柄剑！

    小手微凉，但是软乎乎的，还有点抖。

    唯一让林三有点不爽的是，由于两人身高都差不多，莉兹现在这个动作几乎是把林三整个人都抱在怀里了，就像……抱着一个特大号的布娃娃，现场的节奏一下子就充满了喜感。

    这让某人很无奈，sao非常忠实地复刻了用户现实身体的生长状况，比如莉兹和桐人，身体长得非常快，但这两年时间对林三却不大友好，他依旧还是当初那副身体，连身高都没变多少。

    林三还在满脑子不着调的想法，莉兹却已经将短剑高高挥起，瞄准的，是罗莎丽娅的头颅。

    “等等！莉兹！别冲动……”

    桐人话还没来得及说完，莉兹手起，刀已落。

    暗黑剑的侵蚀效果依旧强悍，罗莎丽娅身上的薄弱皮甲防御只坚持了0.6秒便被摧毁，剥裂，然后如切黄油一般轻松撕开里面的虚拟躯体。

    场间的气氛瞬间凝固了，仿佛连微风都停下来，然而事实证明这只是桐人的错觉而已。

    啪嗒。

    很厚实的声音，质感比落在砧板上的猪头肉还要沉重一些。

    桐人瞪大眼睛望着这一幕，死死咬着牙，嘴唇都要被咬破了，他眼见莉兹和林三头顶的绿色光标已经染上了一层微弱的黄晕，眼见自己熟悉的人由绿名变成一个橙名，这种感觉真的无比复杂又令人无奈。

    草甸中落下的，是一根手臂，罗莎丽娅呆呆地低下头，她的胸前是一道长约1米的撕裂状伤口，莉兹这一剑下去，几乎要把她整个人都开膛破肚，但是……

    没有死亡。

    “为什么……”

    自己没有死亡这个事实，这让罗莎丽娅很意外，明明都已经做好了觉悟，然而却……

    心底莫名涌起一股羞耻和愤怒。

    “为什么不杀了我！！”

    断了一只手，这没什么，几分钟就能长回来，但对于她背负那份觉悟的嘲笑，却令她怒不可遏。

    “杀了你，格林叔也回不来了。”

    莉兹依然低着头，嘴角却因为悔恨暴露出野兽般的银牙。

    “说到底，这些事都是那个白痴自己做出来的！那个笨蛋！老好人！”

    嘴上依然骂着，泪水却滴答滴答地落在脚下的土地里。

    “你就背着那份愧疚老死吧！”

    “求死？你先赔我啊！！”

    僵硬的表情融化扭曲，最后变成了忧伤和恸哭，少女跪坐在罗莎利娅的面前，咬牙哭喊着，肆意地宣泄着心中的悲伤和痛苦，林三和桐人站在她的身边，任由这孩子气的哭腔回响在回忆之丘的晴空上，久久无语。

    ……

    ……

    “回廊水晶还真是方便啊，早知道这样，我以前出任务的时候何苦等个半天。”

    望着凭空出现的传送阵，林三陷入了莫名的感慨。

    站在一旁的西莉卡也好奇地探头探脑，她刚才也跟了过来，只是依旧只敢在桐人旁边转悠，不敢靠近林三。

    “我说啊，这是能定向传送的‘回廊水晶’，不是商店里随处可见的传送水晶，这种道具可是只能在迷宫区里开宝箱才能得到的。”

    桐人口气无奈，但还是细心解释了一句。

    “管他呢。”

    林三撇撇嘴，朝不远处的罗莎丽娅斜了一眼。

    “都进去吧，好歹是‘专车接送’呢，专门送你们去军队监狱好好享受享受，不用谢我。”

    “……”

    “喂，bb够了！”

    看林三还在贱贱地放嘲讽，桐人忍不住呵斥道，这对他而言简直太过份了点，人都被你打成那样了还要落井下石，这也太无耻了一些。

    “还不够啊。”

    林三扭头望向桐人，即便带着口罩和铁盔，但桐人依然能感受到林三脸上扭曲的笑意。

    “决定刀锋所向的，是人的意志，而非道德观，对于一群敢于破坏了规则的人，为什么还要遵循规则来处理呢？这里，不是现实的世界！”

    林三的声音很嘶哑，语气里也透着一股扭曲的理所当然，让桐人很是哑然。

    “但是如果你这么做，和他们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他们是人，我也是人，你一样是人，差别只是价值观的不同而已，你的看法很好，很正直，是否坚持下去，那是你的选择，要承担代价的，也是你自己，但是这并不能成为你强迫其他人接受你的价值观的理由。”

    “可是……”

    桐人讷讷还想说什么，林三却已经没有继续听他说下去了，这不是他对桐人不顾一屑，而是在经历了一些事情之后，他曾经对于规则的一些想法已经彻底改变，而桐人，实际上只是以前的林三而已，甚至在想法上更天真一些。另外，之所以没有继续听下去，是因为他一直都在观察橙名的表情，然后就看见那个凄惨躺在草甸上的人正死死盯着他。

    只剩下半个身体的纲目艰难仰着头，用灰白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三，他的眼睛里没有别的情绪，只是无尽的漠然，然而就是这份漠然，已经深刻暴露出了他此时心中对林三的无限恨意：网游之中，只是这一份羞辱，就足够一个混混铭记一生了。

    由于一些橙名正在缓慢的恢复身体——被暗黑剑侵蚀的虚拟躯体可不是那么快能长好的，纲目直接被林三削掉了半个身体，2分钟内是别想长好了，因此只能趴在地上。

    “小哥，你眼神好凶。”

    放在以前，对于纲目的这种视线，早就经历过无数类似洗礼的林三根本不会在乎什么，所以他只是摇头晃脑，慢悠悠地走到那个橙名面前，缓缓蹲下，此刻的眼神是无比的诚恳，连表情都是那般真挚，唯独嘴里说出的，却是无比辛辣的嘲讽。

    “可惜啊，sao里没有眼神杀人的技能，你就算对我再怎么望眼欲穿，也不会对我的hp有一丝一毫的影响。”

    “我以为我应该早就已经习惯了，可惜，习惯是习惯，却改变不了本能的厌恶……我很讨厌你的眼神。”

    林三说话很慢，因此声音虽然沙哑，但能够听得清楚，一旁的桐人和西莉卡也听的很清楚，却也没阻止，西莉卡更是皱了皱眉头，站的离林三更远了一些，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避开心里的排斥。

    但，也正因为如此，两人都没注意到林三已经扶在剑柄上的手已经变成了黑色。

    “我很满意你的眼神，所以……”

    林三对纲目笑了笑，话音刚落，一抹黑光已经轻轻抹过他的脖颈，这次的动作很慢，仿佛在西餐厅里面切牛排，很细心地……就把他的脑袋切了下来，让纲目看起来就像一只被截成两断的蚯蚓，只是这次，它再也没有长回来的机会了，因为……hp已然归零。

    无头尸体抽搐了几下，依旧保持着那个跪倒的动作，在越来越耀眼的光芒中，爆散。

    所有人都愣住了，哪怕靠在树丛里的莉兹也望了过来，但只看见了那些随风飘散的数据碎片和落在一旁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