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宁扯了扯嘴角，总算笑了出来。

    如果是单纯当个紧箍怪倒也没什么。问题现在她的元神被狐妖的法术罢着，当也只能当狐狸精，这就不太好了。

    老猪这会儿也怜香惜玉起来，拉着锦宁的胳膊煞有介事道：“俺老猪也觉得当妖怪好。俺当妖怪那会儿，一个个皇帝见了俺那得供着，俺一个不高兴，抓起来就吃，连涮都不带涮。现在倒好，见了皇帝陛下长、陛下短、陛下脸上长块癣，真是的。”

    一旁的皇帝正跟美人儿耳鬓厮磨呢，听见这话一脸诧异地抬起头，赶紧叫人给老猪呈了些糕点上来。

    老猪一把抓起来半盘子，都塞在嘴里，一边说话，一边口吐莲花：“其实也不用急。师傅缘是佛祖座下金蝉子，待上了西天，随便跟哪个菩萨说说，就把你这病治了。就怕师傅他恨不得你早早一命归西，好解了猴儿哥的桃花劫呢！”

    锦宁心里一万个白眼翻过去，冷哼了两声，道：“小唐才不是那样人。也就你，道貌岸然一肚子坏水。”

    又在宫中住了一日，转天一早，几人收拾好行李牵了马，便又朝西去了。

    行了半月有余，并不见有城郭，几人便露宿荒野。好在春末夏初，早不见料峭，即使无处投宿，也不至于睡不了觉。

    穿过一片平原，便见一个小山头。山上密林葱葱，雾霭茫茫，时有灵兽之高吼，不见有人烟。

    相比于荒野，几人自然都喜欢山林。毕竟山中野果充沛，山泉甘甜。小唐跟大圣、老猪、老沙自是不愁走山路，只苦了白龙马，每日驮着师傅跋山涉水，抬不起头来。

    这山自山外看，并不高，相比于之前爬过的那些山峦顶多也就能算个土坡。可是行了许久，感觉已经走至半山腰，抬头瞧去却仍不见尽头。

    孙悟空觉得不对劲儿，翻着筋斗前去探路，留几人在原地等候。

    锦宁也不知怎的了，近来十分嗜睡，每日醒着的时候少，梦着的时候多。她嫌在真身里睡得憋屈，更懒得跟孙悟空腾云驾雾，于是抢了老猪的行李箱子，坐在上面靠着白龙打瞌睡。

    若以大圣的身法，前去探路顺便化个缘也便不过片刻功夫，可这回却是去了许久未归。

    几人都察觉到有异样。老猪抄起耙子护在小唐身前，一蹄子踹在锦宁座下的行李上：“小锦，可能是来妖怪了。”

    锦宁迷迷糊糊刚醒过来，就听远处深山里铿的一声巨响，紧接着，不知何处气海相撞，一阵热浪从山顶处席卷而来。还未等几人找地方躲避，这山体便剧烈地摇晃起来。

    老沙一手拎着降魔杵一手护住小唐，与老猪道：“二师兄，看来大师兄在山顶遇上妖怪打起来了。你且去助阵，我在此照看师傅。”

    锦宁担心大圣有危险，想跟老猪一块去，又怕给二人拖了后腿儿，于是牵起白龙的缰绳，另一手拎起一个行李包裹，道：“老猪快去，我们找地方先躲起来。”

    老猪点点头，挽袖口抄家伙驾云就往山顶飞去。锦宁拽着白龙马小心翼翼地跟着老沙往山下走。

    不过片刻，山上咚地又是一声巨响。这下山体震颤得更厉害了，无数碎石自山顶滚了下来，有大些的直接将矮矮的灌木压扁，滚下山去。

    几人摇摇晃晃皆站不稳，最终小唐一脚踏空，顺着山坡就滚了下去。锦宁抱住一棵不算粗壮的树不敢撒手，无奈白龙马因为体型原因实在站不住，惨烈地嘶鸣了一声，便扯着她一同掉了下去。

    不知道滚了有多远，锦宁扑通一下掉进一个不太深的泥潭，直接变成了个泥猴儿。不远处，白龙马无辜地摔成了黑马，而老沙跟小唐也是浑身狼狈。

    几人挣扎着从泥里爬出来到了平地，这山也不晃了，亦听不得打斗声了。正愁一身污泥无法清理，只见那不远处，从林子里走出两个人影来。那两人身上穿着红金毛线服，头戴高高一顶绒锦帽，两只耳朵的耳垂上一边挂着一个大铜圈，手里却也捻着念珠，似僧人又不像是僧人。

    二人走到近前，齐齐一礼，道：“几位师傅，缘何在荒郊野岭如此狼狈？”

    老猪见那二人打扮稀奇，于是跑过去摆弄摆弄人家衣服，揪揪人家耳朵，继而咧嘴大笑：“师傅，遇上同行了，这乃两个喇嘛也。”

    小唐无奈，上前行礼自报家门，并将山上的经历简单叙述了一番。

    这两人诚如老猪所说，是两个小喇嘛，正是在前方不远处的镇海禅林寺参禅。听闻是东土来的高僧，便欢喜地要引几人到寺里梳洗整理一番。小唐跌进泥潭，此时已打了几个喷嚏，干脆同意了，并叫老沙在原地留了记号。

    行了半个多时辰，便来到这镇海禅林寺。

    兴许是中了狐妖法阵的缘故，锦宁已经许久瞧不出一个地方是灵气袅袅还是妖气昭昭，只能看出这寺院气派得很。大雄宝殿内，佛像金光灿灿，遍处青瓦玉阶。穿过回廊，一片禅房林立，严肃整齐。

    由于是女儿身，梳洗自不能与这些和尚喇嘛在一处，于是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喇嘛便领着锦宁到后山一个僻静处整洗，还给她拿了一身干净的女子服饰。

    这房间内，红鸾纱帐，铜镜妆台，似是女儿家的闺房。锦宁不免好奇，开口问道：“此处明明禅院，为何会有这么多女子的物什？”

    小喇嘛笑道：“缘是半月前，几个师傅在后山救下了一位女施主，她说与家人失散，并约好了在此地相见。师傅们不好赶人，便留她住在此处。有善木工的师兄给她打了妆台，旁的都是我们下山时顺便给她捎来的。只是这几日忽地不见她踪影，不知是否与家人团聚去了。”

    锦宁点头，道：“那倒是方便，我只洗个澡就出来，不给乱动。”

    小喇嘛于是到柴房烧水打水给她，便径自褪下了。

    却说孙悟空一个筋斗翻到山顶，才发觉那雾间隐隐藏着妖气。还未来得及细看，丛中便窜出一只黄体金斑的豹子精来，口口声声言要为四奶奶报仇。

    二人吞云吐雾中斗了几十回合，那豹子终被孙大圣打死，躺在地上化了原形。只是孙悟空一路找回去，早不见一行人的踪影。幸亏得土地山神一同来见，告知唐僧被两个镇海禅林寺的喇嘛给带回去好生招待了。

    问得了方向，他一个筋斗翻到那寺中，果见老猪正在那扒拉斋饭，而小唐则在禅房里打坐休息。

    他一个小和尚，也不好四处打听锦宁那个小姑娘去哪了，于是只好纵起祥光满寺地找。最后总算在后身找到个木头垒的小房子，暗暗光晕将个毛茸茸的人影嵌在窗户上，柔柔的发丝淌在瘦削的肩膀——那丫头背对着门外，没心没肺地正在里头洗澡唱歌。

    也不知唱的是凡间学来的还是灵山上的，声音圆圆润润地还挺好听。

    他一纵身，从树杈蹦到地上，屋里那人影立即捂上重要部位，回身道：“谁？”

    她的动作笨拙，慌慌忙忙地扑腾着，水溅了一地。孙悟空咧着嘴起了玩儿心，于是隔着一层窗户，道：“你猜猜。”

    “大圣你回来啦！”她语气别提多兴奋，紧接着就从大浴桶里站起来了。

    玲珑的身形全投在窗纸上。孙悟空一怔，想回过身去，腿底下却不听使唤了。

    而里头那位丝毫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一边往身上淋水，一边道：“大圣你等会儿，我掉泥里了特脏，马上就洗完，一会儿就出去找你玩儿。”

    孙悟空扬着嘴角，眼神变得柔柔的。他背过身去，缓缓迈着步子离开。

    身后是她娇嗔的声音：“诶，你别走啊，一会儿陪我吃饭呀……”

    夜幕降临，太阳沉到了山下，只剩一点点橘色光芒。孙悟空枕着双手随意走着，不一会儿就行到了禅院后门。他开了门，发现外头是个悬崖，一根长长的吊桥连接着另一片山峦。月亮自吊桥下缓缓升起，天上稀疏地洒着星子。

    这片景色有一点像花果山，水帘洞外的那个铁板桥。

    他默然，望着对面的一片郁郁葱葱发呆。也不知花果山上的桃花又开了几次，那些猴子猴孙有没有长高许多。

    再回去，会不会认不出他这个大王了？

    他垂下头望着自己的右手发呆。

    今日在那一片茫茫大雾中，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里面隐着的妖气。幸好那妖物是来找他寻仇，而非是为唐僧肉而来的。否则……

    倏地，吱呀一声，身后禅院的木头门被打开。

    他迅速收手回头，见锦宁只穿了一件薄薄轻纱，两个大辫子早已解开，如瀑的黑发中隐着与方才窗纸上一样曼妙的曲线。

    她捻着发尾，一双圆圆的大眼睛澄澈异常，如同静潭碧波。然而不知为何，他却从其中望见万种风情。

    她挑着眉角，红红的嘴唇微微嘟起，声音粘得好像盛夏的空气：“大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