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错觉，在这一瞬间，房间里连呼吸声都没有。

    许梓然看着她妈的脸，顷刻之间变了颜色。

    “我书上看来的。”许梓然立马补充。

    然而很显然，虽然很多女儿在妈妈的心目中都是乖乖女的形象，许梓然却不属于这一范畴，许母怀疑地看着她——不，与其说是怀疑，还不如说根本确定地就没信。

    许梓然难免心慌意乱——一来是因为无意背锅，她这么多年和裘郁柔真可谓是一清二白啊，二来是因为说的话题太过于敏感，于是撇开脸去故作撒娇道：“哎呀妈，你干嘛说这个啊，我都害羞了。”

    仍然是一片沉默。

    很显然，这句矫情的话并没有得到许母的任何动容。

    这样大约过了三分钟吧，许梓然感觉到她妈站起来，沉默地走出了房间。

    而接下里的整个晚上，许梓然都多少察觉到，她妈魂不守舍，偶尔看见她的目光，都和以往不太一样。

    她一边烦着这事，田母又旁敲侧击地问她是否知道田佳琪的下落，许梓然虽然心里已经和田佳琪划清界限，但是毕竟那么多年的朋友，又是邻居，也不是能轻易脱开的，见田母难过，只有又是安慰又是解释，希望对方能好受些。

    因为这些事，许梓然看到裘郁柔发过来的祝福短信的时候，已经过了一个小时。

    她连忙回复并解释了一下，点击发送后觉得还是不行，干脆躲到阳台上去，拨打了电话。

    电话一被接起来，许梓然就忙不迭道：“不好意思，刚才有些事没有看见。”

    裘郁柔自然不在意：“晚上很忙吧？”

    “也不是忙……”许梓然犹豫了一下，便把田佳琪和夏倩的事说了出来。

    裘郁柔听完这些，沉默了片刻，说：“这不像是田佳琪会做出来的事啊。”

    许梓然深以为然：“所以我也觉得奇怪，会不会里面又有什么猫腻？毕竟……”

    裘郁柔知道许梓然的言外之意，毕竟田佳琪和刘颐真接触过，谁都不知道后来会不会又发生了什么。

    不过关于这件事，裘郁柔倒是可以给出准确的答复。

    “恐怕和刘颐真没关系，我妈跟我说，刘颐真现在的情况，也不太好。”

    “怎么了？”许梓然打起了精神。

    “具体的没说，好像是刘省长被双规了，现在刘颐真在为这事活动，不过听说希望不大。”

    “这样。”这是在意料之中，许梓然还是情不自禁地露出一个笑容来，同时道，“那就应该只是她们俩的问题，大年三十晚上的，就不说这些扫兴的话了，晚上都吃了些什么啊？”

    接下来两人就有的没的废话了半个小时，直到裘郁柔说她爸找她，才恋恋不舍地挂断了电话。

    挂断之后，许梓然对着漆黑的夜空长吁短叹了一阵，然后转过身去——

    “我的妈哎！”因为转过身去在窗帘之后隐约看到的人影，许梓然吓得口退一步，靠在了阳台栏杆上，差点没摔下去。

    同时她发现，把她吓了一跳的，还真是她的妈。

    许梓然按着猛烈跳动的心脏，道：“妈，你你你站了多久了。”许梓然担心对方要是从一开始通话就站着了，听到了什么会胡思乱想。

    许母目光幽深——当然这个主要可能是因为阳台没有开灯——显得氛围很有些诡异。

    好半天，许母开口道：“和裘郁柔打电话啊。”

    许梓然心里咯噔一下，这怎么都叫起全名来了？平时她妈都是叫裘郁柔“柔柔”的。

    她咽了口口水，点了点头。

    “看来心情不错？她爸妈都在家啊。”

    听许母先说了这个，许梓然便估摸着前面说刘颐真的事的时候许母应该不在，那么讲来，应该光听了些后面的甜言蜜语。

    许梓然一时不知道该松口气，还是该更紧张。

    毕竟白天那件事，她妈也还没给她什么明确的反应。

    她点了点头，说：“是啊，刚巧就都会来了。”

    许母便道：“要是没回来，你是准备住她家对吧？”

    许梓然：“……”

    许梓然说不出什么解释的话来，因为事实却是如此，但是问题是，她这么做的原因跟她妈想的一定不是一个！

    果然，见许梓然沉默，许母大约认为那是默认，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许梓然觉得自己这下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但是她转念一想，觉得也没必要洗清，反正……反正也是早晚的事嘛。

    只不过她妈这反应，她实在是捉摸不透。

    她犹豫着要不要和裘郁柔商量一下这件事，想了想，觉得这事结果不好说，便还是决定等所有事尘埃落定了，再和裘郁柔说。

    她怀着沉重的心情过着这个大年三十，连回复手机里不断受到的新年祝福都没有什么兴趣，直到看见新的短信提醒，发现来自田佳琪。

    【新年快乐，之前的事很抱歉。】

    许梓然犹豫了一下，回复道——

    【你是怎么想的？】她发这个短信并不是为了自己也不是为了田佳琪，而是田阿姨和田叔叔。

    那边很快回复——

    【其实没多复杂的原因，那种情况下，只能先离开而已。】

    许梓然看着这句话，手指在键盘上移动了半天，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发送。

    她满脑子都在想，自己一直在心里觉得田佳琪自私，然而在这种情况下，对方比自己果断的多。

    大概是因为，田佳琪就是这样的人吧。

    许梓然想着这些事，头都疼起来，幸好很快公司的人发来的短信转移了她的注意力，等回复完必要的人之后，她才发现时间已经很晚，奇怪的事，今天她没有系统“胁迫”她要准时睡觉的印象。

    她连忙翻出系统来，翻了一下消息列表。

    上面果然没有提醒她准时睡觉的消息，却又一句——【新年快乐】

    以往的每一年，可从来没有那么智能过。

    那么想来，应该又和“裘郁柔”有关。

    新年快乐，这本来是一句很简单的祝福，许梓然在这里看到，却感到五味杂陈。

    于是她低声喃喃自语道：“虽然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但是——新年快乐。”

    ……

    大年初一的早上，许梓然被鞭炮声吵醒。

    天还蒙蒙亮，她却也睡不着了，前些天得的感冒一直没好，时好时坏，今天早上，似乎又严重了些，鼻子整个都堵住了。

    她揉着鼻子下楼倒水，到了楼下客厅，发现客厅门开着，喝了水后就顺便出去，结果在门口发现她妈蹲在院子里，低着头也不知道干什么。

    她缓步走过去，看见她妈蹲在一个鞭炮前面，双手抱着胸，像是在沉思。

    许梓然走的近了，对方大约是听到了脚步声，连忙抬起头，抬头的时候，用手抹了下脸。

    许梓然一下子惊了，因为虽然抹了下脸，许梓然也完全看的出来，她妈是在——哭。

    许梓然原本在心里做的建设全部轰然倒塌，她手足无措，不知道能做些什么。

    她妈背对着她站着，说：“今天怎么起那么早，鞭炮声太重了么。”

    许梓然来不及说话，因为鼻子发痒，先打了个喷嚏，直接打出了一个鼻涕泡。

    许母回头见许梓然这样狼狈的样子，叹气道：“我们然然啊，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许梓然自觉自己一直表现的相当成熟，周围人对她的评价各种各样，却也从来没有“幼稚”，所以许母会发出这样的感慨，大概是因为所有母亲都觉得自己的孩子永远不会长大。

    许母的鼻尖还有一滴泪珠，大概是没有感觉到，所以也没擦，就先从口袋里拿出一卷纸巾，递给许梓然，说：“快点擤擤鼻涕。”

    许梓然接过来，扯下一段，却先伸出手去，擦掉了许母鼻尖上的那一滴眼泪，然后攥着纸巾，拳头握紧。

    她不知道说什么，因此半晌，只带着浓重的鼻音说了句：“对不起。”

    对不起，还是难免让您失望。

    对不起，让您那么担心。

    对不起，让您要承受那么大的压力。

    许母看着她。

    天空是青灰色的，晨雾从地面升起，水汽沾湿院子里的花草，一切都显得清新可爱。

    然而在这空间之中，两个人的氛围沉重而又微妙。

    许梓然嗓音微哑：“对不起，如果今生我会选择一个人生活在一起，那个人一定是裘郁柔，我喜欢她，不是朋友那样普通的喜欢，是恋人的喜欢、恋慕、依恋。”

    “没办法达成您全部的期望，对不起。”

    许梓然微微抬手，想要去拥抱一下自己的母亲，却又发现难以做到。

    她不知道接下来，她的母亲会给她什么样的反应，只能通过曾经的经验来猜测，恐怕不会特别美妙。

    于是她只能低着头看着脚面，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然而冰冷的晨风之中，只响起冷静的带着叹息的人声——

    “那么，你们接下来要怎么做呢，妈妈搞不懂你们了，但是，总归有一个人照顾你，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