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放亮。

    莽莽大青山中，峰顶上已是朝阳笼罩，山谷中却依旧雾气缭绕，几乎难以看清十几步之外的景物。

    山谷深处，一个隐蔽的山洞内，裴玉龙缓缓地醒了过来。

    沙白回过头看着他。

    ”水“，裴玉龙勉强睁开眼睛，低声叫着。

    沙白将一瓶水递到他手里。

    几口水咕咚咕咚下肚，裴玉龙的精神似乎恢复了一些。他低头看看自己，手腕和脚腕的斩断处都被止了血，用衣服上撕下的布条胡乱裹住了。

    ”为什么救我？“裴玉龙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带着面具的人，问道。

    昨夜，这面具人和那个黑瘦刀手的厮杀，他只看到了几眼。手脚的剧痛和失血过多让他早早地昏了过去。

    ”因为有事情要问你。“沙白冷冷回答，”你们通过虚拟系统，对那些文物商植入意识，到底要干什么？是要钱？还是有什么其他目的？“

    ”我说了，你就放了我？“裴玉龙问，”还是，我说完了，你就杀了我？”

    “我和你没那么大仇怨，我也没那么喜欢杀人。”沙白淡淡的道，“你已经够惨了，该付的代价你已经付过。只要你老实告诉我这些事情，作为交换，我可以把你送到你要去的地方。”

    “我要去的地方？”裴玉龙忽然笑起来“我要去的地方，你送不到。”

    “哦，为什么？”

    “十几年前，我以为钱是我的目标，但有了钱之后，我才发现不是。后来我就一直琢磨，我到底要去哪里？哪里是我的目的地？“裴玉龙喘息了几下，脸上泛起一阵潮红，”直到昨晚，那人把我的手脚砍下来，我才忽然明白，到底要去哪里。“

    ”嗯？那么，你到底要去哪里？“沙白听他说的奇怪，有点好奇。

    ”我要回到我的地方去。那是另外一个空间。那里的先生早就告诉我，放弃肉身就可以摆脱困境，但我太执着，一直不能醒悟。【ㄨ】嘿嘿，直到被别人砍的几乎没什么部件了，好像才明白过来。“裴玉龙指了指地上的头盔，”可不可以帮我带上那个？“

    ”不行。“沙白摇摇头，”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若是不回答我，我就带走头盔，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裴玉龙苦笑了几声：”我告诉你，你就能明白了？好吧，告诉你也无妨。那些文物商人，我们不是想要他们的钱，是要把他们接入我们那个空间系统。他们都是做文物的，接触的古物比较多。先生一直在找一件东西，是很久以前的古物，把这些人接入系统，就是为了让他们帮助寻找。“

    沙白盯着裴羽龙道：“找什么东西？”

    裴玉龙道：“那个东西叫做”坛金“，是本源力的容器。我曾经找了很多年，但是一直没有找到。”

    “本源力容器？“沙白皱了皱眉。

    “对。就是这个名字。

    你们修士，把金木水火土五行灵力，当作是宇宙的本源力，对吧？但在先生看来，有比五行灵力更加本源的力量，代表了宇宙最初的原力，原力放在一个叫做坛金的容器之中，所以叫做本源力容器。“裴玉龙喘了口气，喝了口水，”关于这个坛金，我只知道这么多了。本源力什么的，我也不完全理解，你不用费力和我深入讨论这个概念了。”

    看裴玉龙的样子，好像不是在扯谎，沙白决定问问别的。

    ”你说的接入系统，到底是什意思？以前有一种犯罪方法叫做“意识植入”，你们是不是就用了这种方法？被你们接入系统的人，会不会变成没有意识的傀儡？接入会对他们有什么损害？还有，你说的空间，先生，到底是怎么回事？“

    ”意识植入？我们怎么可能用那些低等的方法？“裴玉龙话语里居然有点嘲笑的意思，”这些人不会丧失意识，我们会给他们一个命令去寻找坛金，除此之外，不会对他们的生活有任何其他影响。“

    ”至于那个空间是什么？先生到底是什么人？我也不完全明白。“裴玉龙抬头看着山洞上方，目光中似乎有点迷离，但忽然又变为坚定，”不过，我绝不后悔遇到先生。先生就是神。跟着他我可以继续进化。“

    沙白看着裴羽龙摇了摇头，”你说了半天，等于没说。“

    ”我问你，你要那个头盔干什么？是要进入那个什么空间吧？“沙白决定问的直接点。”我提醒你，如果一定得戴上虚拟头盔才能进入那个所谓空间，那就说明那里的一切都是虚幻的，这是常识。你为什么还这么执着地相信？“

    ”要让你理解这个，得费点口舌了。“裴玉龙叹了口气，”你玩过”崛起之星吧？游戏里的生活方式，其实和真实的人类世界没有什么区别，这个你知道吧？赚钱、努力奋斗，成功，然后享受。不管是虚拟游戏里，还是现实世界里，大家无非就是这个生活套路而已。

    我问你，既然套路都一样，为什么你凭什么能肯定，你所处的世界，就不是别人设定好的一个游戏？

    你从来不觉得你活得像一段固定程序吗？这个世界设定好的条条框框，哪一条你能跳出去？！小时候可以不上学？成年了你可以不上班？结婚生子、养老育儿，哪一样你可以不做？金钱和人情世故，有一刻不压着你吗？

    你所谓的真实世界里，那个最关键、最本源的问题，有人能回答吗？我们眼前看到的宇宙是什么？这一切是从哪里来的？所有的思想、宗教、科学，在这个最本源的问题面前，不是回避，就是诡辩，或者溃退，对不对？！

    既然回答不了这个本源问题，那么，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问题！

    如果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问题，那么，相比游戏里的一段程序，人类就高级不到哪里去！你怎么能确定你自己不是一段程序？！

    你怎么能确定，你夜晚遥望的宇宙星空，不只是别人给你设置好的游戏背景！“

    裴玉龙的语调忽然变得激昂，说到这里时，他开始剧烈的咳嗽，好半天才缓过气来。

    沙白看着眼前的人，忽然觉得很陌生。

    一直以为这家伙就是个暴发的地下文物贩子而已。

    现在看来，显然不是。

    裴玉龙喘了几口气，继续道，

    ”所谓世界，不过是人类的感官反应而已。“一切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先哲早已明了这一点。

    但关于本源的理解，前人尚未到达终点。所以，不要轻易否定任何怀疑。

    先生告诉我，崛起之星其实是一个世界，一个巨大的系统。这套系统，已存在了亿万年，背后隐藏着更高级的存在，在控制一切。

    我们认为的真实世界，其实一个游戏，一个系统设定好的巨型程序而已。

    先生所在的那个空间，是从这个庞大的系统中独立出来的一部分。先生经过努力，已经部分地脱离了那个庞大系统的控制，但也没有实现完全独立。

    你可以这样理解，庞大系统如果是一级空间，先生所在的空间就是二级空间，你眼前的这个世界，只是三级空间而已，只是别人眼里的一个游戏世界。

    你们和我们，二级空间和三级空间，有一个共同的最终目标，那就是，彻底觉悟，从这个系统中挣扎出去，不再受它所控制。“

    裴玉龙说到这里，目光热切地看着沙白，”你要不要和我一起？我可以向先生介绍你。“

    沙白看着裴玉龙，感觉无言以对。半天才说了一句，”谢谢邀请，我没你那么疯。像你这样，精神生活在那个空间中，肉体生活在这个空间里，我觉得会精神分裂。“

    ”所以啊，现在我终于想明白了，要把自己彻底转化到那个空间去，不再留恋这里。“裴玉龙平静地回答。

    ”额？那你打算怎么转化？“

    ”这个吗，你把头盔给我。我可以把转化过程表演给你看。“裴玉龙忽然笑起来，”我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现在，该你实现诺言了。“

    ”要头盔啊？“沙白忽然有点犹豫。

    ”你怕什么。我已经这样了，脚没有，手只有一只。你怕我怎么样？逃走？还是伤害你？“裴玉龙嘴角带着一点嘲笑地看着沙白。

    沙白顿了顿，终于道，”这样吧，你再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我就把头盔给你。“

    ”什么问题？“

    ”前几年，你在江南市卖过的一批古玩里面，曾经有过一个陶俑，你还记不记得？“

    ”陶俑？“

    ”对，在拍卖会上最后拍卖的一件，没人出价，最后被一位女老板买走的那个。“

    ”哦，想起来了，”裴玉龙点点头，“是有这么一个东西。那是我的矿山开矿的时候意外挖出来的，那种陶俑成色不太好，很多缺损了。你找这个干什么？“

    ”矿山在哪里？”沙白不理会裴玉龙的问题，继续问。

    “大鼓铅锌矿，在岐山省，很好找。就是那里的一个矿洞挖出来的。要是没有其他问题，是不是可以把头盔给我了？”

    沙白把头盔递给裴玉龙。

    裴玉龙拿到头盔，正要带上，忽然抬头又说了一句说了一句：“谢谢成全。将来你如果要找我，可以带上头盔进入游戏。告诉你一个秘密，如果你有能力在这个游戏里死去，你就可以见到我们的那个空间。”

    “在游戏里死去？”沙白一怔。

    裴玉龙微微一笑，不再说话。戴上头盔后，他的脑袋忽然歪向一旁，然后便没了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