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知慧回身，看到他，脸上露出她惯常戴着的担忧面具来。目光也是担忧的，只是仔细看，会在那薄薄的一层眸光之后看到更深潜藏着的蓬勃野心。她应该很好奇，老头子刚才和他说了些什么。时之余嘴角一扯，笑容越发明显起来：“大姐这是在等我？”

    时知慧一边观察着他的表情，一边斟酌词句：“我听说爸一大早就把你喊了过来，担心你为了昨天晚上的事情和他起冲突。爸最近的身体不是很好，你的脾气又那样冲，我是担心你们两个。”

    时之余两只手放到裤子口袋里，浅浅的抻了抻身体，模样变得慵懒恣意起来：“大姐操心了。我们父子多年来的相处方式就是这样，我相信他应该也已经习惯了。”

    “话不是这样说，”时知慧叹了口气道，“你年纪也不小了，结了婚，孩子也有了。你自己也当了父亲，应该能够体会到爸的心情。可以不和他争吵就不要和他争吵。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呢？”

    时之余笑而不语。

    时知慧看不能套出话来，只好笑了一下，斟酌着道：“看起来，还不止是为了昨天晚上的事。”

    “大姐真是神机妙算。”时之余开口，意味深长的看着时知慧，“或者应该说，猜心的本事一流。”

    时知慧脸上一绷，立马摆出气恼的表情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怀疑大姐在打探你什么？”

    她边说边往前走了两步，背过身去，掩饰她脸上的紧张。虽然他们姐弟两个人几乎已经是打破了窗户纸，彼此都能够猜测到对方的想法，知道在对方心里，自己是对手还是朋友。可是没有打破那层窗户纸，就代表最后还有回旋的余地。她还没有十足的把握，谁知道老头子最后会不会倒打一耙呢？在一切都没有成为定局之前，太过嚣张只会一败涂地。时知慧的呼吸有一点点急促。

    “大姐这么最紧张做什么？我知道开玩笑而已。我记得大姐你不是个开不起玩笑的人。”

    她在紧张，他却一点都没有当一回事。在这一局上，她已经输了。时知慧捏紧了指骨，如果不是仗着老头子在背后撑腰，他还有什么资格在她面前耀武扬威？公司里的那些个老头子，有谁不知道他时大少的位置已经动摇，能不能安稳的度过这一劫，还是个问题？他现在要是走到公司里去，只怕吼一声都没有一个人会肯听他的话！他仗着的，不过是楼上那个老不死的！时知慧暗地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提醒自己要冷静，要镇定，一定不能在这个时候和他翻脸。

    “大姐的脸色看上去还真是不好。看来我这个玩笑开的不是时候。”时之余把她的形态一一收入眼底，嘴角噙着笑，他说，“我还有事，没什么要紧的话，我就先走了。”

    说着，把时知慧丢在原地，他单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得意洋洋的就去了。

    时知慧一把抓住身旁一条树枝，抬手狠狠捋下一把叶子来，揣在掌心，捏得那嫩绿色的汁液从她掌心里慢慢往下，渗透了五指，流到草坪上。

    时之余拉开车门上车，齐腾把车子开出去。看到时之余叹了口气，抬手盖在了额头上，齐腾道：“老先生那里，不顺利？”

    “怎么可能会顺利？不过不要紧，就算他不同意，我也不可能再回去。”时之余盖在额头上的手屈了起来，他坐直了身体，慢慢敲着额头，问道，“让你办的事情都已经办好了？”

    齐腾点头：“如果时老先生一意孤行的话，恐怕时氏科技会保不住。我想，他应该不愿意自己一手创办起来的时氏科技因为这样一件小事关门大吉。”

    “在他眼里，能够用一家小小的公司换回他的脸面，这是一笔合算的买卖。只不过，有句话说的好，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因为时氏科技牵动到整个时氏集团，那这笔买卖就有待商榷了。”

    齐腾点了点头。他转了方向盘，问道：“我们现在去哪里？”

    时之余觉得有点累：“回家。”

    齐腾答应了一声，正要打转方向，时之余却忽然改变了主意：“去时宇影视大楼看看。也是时候了。”

    齐腾应了一声，把车子往时宇的方向开去。

    很久没有过来，还是那一栋大楼，外表一点都没有改变。在阳光照耀下，似群星璀璨般耀眼的大楼。晚上，这栋楼的楼顶会有一盏很特别的灯亮起，在这个车水马龙的街头，就像是大海里的一盏照明灯塔，照亮着每一个在黑夜里航行的船只的前路。

    齐腾把车子停在大楼对面的树荫底下，他原本是想要直接把车子开进去的。虽然时之余没有在这里任职，但是这栋大楼是在时之余名下的。当初他用自己做金融操盘手的第一桶金买下了这个地块，这栋大楼的每一块砖瓦都是他辛苦赚钱盖起来的。没有用时家的一分钱，从设计到开工，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亲力亲为。没有知道时宇影视的大楼还有另外一个名字，人鱼王国。

    这个名字很有趣，听起来也许还会有人觉得幼稚。时之余不禁笑了一下，他问齐腾：“有没有烟？”

    齐腾从口袋里拿了一盒出来，替时之余拿出一支，又递了打火机过来。时之余叼在嘴里，半降下车窗，他单手靠在车窗边上，点燃打火机，将嘴里的那支烟点燃。

    “时先生不是正在戒烟？”齐腾接过他还回来的打火机，好奇的问道。

    “很多东西一时半会是很难戒掉的。还有些东西，你这一辈子都不可能戒掉。”时之余慢慢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圈。

    齐腾若有所思的看着他，没有接话。

    人鱼王国。一个幼稚的可爱的小姑娘起的名字，时之余记得，她那时候说什么？她说，你是一只鱼，都说为了王子，人鱼公主最后化成了泡沫，这一次，你变成了人鱼，你来找我这个公主，放心，我不会让你变成泡沫的。

    她的口气神态，现在仔细想想，和家里那个圆圆脸的小姑娘真的是一模一样。一个和她长得相像的孩子，时之余很难承认自己不嫉妒。他嫉妒得都快要疯了！可是相比之下，放她离开去和别的人一家团聚，他情愿接受那个孩子，接受一个和她长得相同，与她血脉相连的孩子，他更愿意接受后者。

    已经错过一次，这一次，他会再让任何人任何事来破坏他们。她会留在他的人鱼王国，兑现她曾经对他许下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