洁白的雪花自苍茫的天空中飘落，在苍白的指尖上融化成晶莹的水珠。..

    寒风冷冽。

    身穿黑色风衣的青年衣摆被风扬起，静默的侧脸沉凝如冰，与漫天的风雪无声地融合在一起，孑然独立。

    赵寒的思绪变幻。自军训结束已数月过去，在军校的生活除却开始的波折逐渐波澜不惊，种种质疑的目光终究消失在他显露出的实力之下。而当接触的人与事在不经意间慢慢增多，在末世中脱离人群太久的他终归沾染上了一丝人的气息，不似以往般不近人情。

    他能察觉到自己的变化，对此的感触却十分复杂。他曾一个人坐在床边思索，到底是什么让他再度对这个本应令他厌恶如斯的人世转变了态度。

    而当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他的脑海中浮现时，他感到一丝讶异，随后是释然。

    军校的图书馆已经被他以极快的速度扫荡了一遍，有用的资料均被他挑选出来，以强悍的记忆力默记于心。他再也不是那个初来乍到，对这个陌生的星际时代一无所知的末世来客，而是一个真真切切存在于这片星空之下的生命。

    对于那三条盘踞在脑海中的精神指令，他也找到了解决的办法。

    虽然这个方法让他感到有些意外，但并不是不能接受。

    他决定离开这里。

    军校的生活对他已经没有任何帮助，而那个让他停留于此的人也已不在，他自然没有必要在这个星球中耗下去。

    他的时间还很漫长，但停留在人类星域的时间，却并不那么多了。

    就在一个月前，他就让宋末做好离开的准备。宋末并没有多问，而是默不作声地完成了交代的任务——在暗流汹涌的首都星，作为一个从流放星归来的边缘人物，他对那些见不得光的地下交易却出乎意料的熟稔，这让赵寒感到满意。

    只不过在计划将要实施之前，却出了一点意料之外的偏差。

    前方传来侍卫低声而恭敬的话语，将赵寒的思绪唤回。

    他慢慢将目光从融雪上离开，迈步走入守卫森严的宫殿中。

    昏暗的宫殿内透着隐隐的诡秘，细碎的阳光自琉璃窗穿透进来，氤氲成迷离而梦幻的颜色。微不可闻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中响起，仿佛一颗投入深湖的碎石，荡出片片涟漪。

    顺着蜿蜒的阶梯走至尽头，青年停下脚步，独自站在悬浮的平台上，平静地望向不远处端坐于王座之上的男人。

    笼罩其周身的白光不知何时已消失不见，拥有着一张完美脸庞的皇帝陛下以同样的目光凝视着他，银色的长发顺着王座的扶手垂落，犹如洒落的月光。

    赵寒沉默半晌，终于淡淡开口：“艾德里安陛下。”

    说话的同时，心底倏地闪过一丝不安。

    艾德里安盯着他，似乎歪了一下头，银色的瞳孔中露出微微困惑的神色。

    但很快，他又恢复了如同死水般无波无澜的状态，“赵寒阁下。”他有些生硬地念出他的名字，声音缥缈空幻，带着点儿试探意味，“有没有人告诉你，你长得很像一个人，”他顿了顿，“……一个似乎在很多年前便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人。”

    赵寒垂下眼帘，掩饰住其中的惊疑，“陛下但请直言。”

    “哈里森·布鲁克。”艾德里安并未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提起了另一个名字，“听说你失忆了，但我想，你肯定不会忘记这个名字吧？毕竟，他是你的父亲。”他单手撑住下颚，眼眸微微眯起，眼神锋利而尖锐，“可是，他真的是你的父亲吗？”

    气氛骤然间沉重起来。

    赵寒沉默不语，周身的戒备却悄然升起。

    他敏锐地觉察到今天的事情似乎有些不妙。

    “我再问你一个问题，”艾德里安似乎对他的沉默早有预料，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冷意，“告诉我，他派你过来，究竟有何图谋？”

    “一个惟妙惟肖的替身，应该不仅仅是吸引我的注意力这般简单吧。”他的声音仍旧是缥缈的，然而汹涌而来的精神威压，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赵寒的指尖颤抖了一下。

    这个身体的强度，还远远未能达到抵抗这种近乎凝结成实体的精神威压的程度。但幸运的是，为了得到想要的答案，艾德里安将大部分的力量都施加在他的精神之上，这才让他的肉体堪堪承受住了重压，不至于崩溃。

    赵寒抬眼望去，艾德里安的表情淡漠而高高在上，似乎笃定没有人可以回避他的问题，将真相淹没——这是作为一个精神力绝世强者的笃定。

    仿佛突然察觉了什么，赵寒的瞳孔突然紧缩，无论何时何地都近乎漠然的脸上居然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与此同时，艾德里安心下也有几分惊讶。他很清楚，这种程度的精神威压在整个帝国，不对，应该说整个人类星域中，能够抵抗的人也绝不超过一掌之数。但眼前这人，虽说身体在威压中似乎摇摇欲坠，但精神却完全没有崩溃的迹象。

    而更令他惊讶的是，面对这个人的时候，他竟然无法下死手！每当他想加强自己的精神威压的时候，却总是被什么冥冥之中的东西制止住，不至于对其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伤害。

    难道哈里森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吗？

    艾德里安的手背敲打着扶手，眼神变幻莫测。在帝国与联盟关系愈发紧张的当下，他迫切需要知道哈里森·布鲁诺布下的究竟是怎样一个阴谋，却在这种诡异的情况下有些束手无策。

    正当他思考间，却突然听到对面传来低沉得近乎沙哑的声音，“你到底是谁？”

    艾德里安手上动作一顿，下一瞬悚然而惊。

    顶着沉重的精神威压，跨过没有着力点的漆黑空间，赵寒居然无声无息来到了他的面前。一双漆黑如同深渊的眼眸与他对视，里面仿佛囚禁着一只择人而噬的猛兽，透出一种压抑至深的可怕气息。

    青年低头看着他，呢喃出一个单音节，声音极其轻微。

    距离极近的艾德里安，也只是依稀捕捉到了一丝准确的音节。

    ……哥？他喊他哥？

    电光火石间，艾德里安的脑海中仿佛记起来了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有想起，他猛然抬头，看见青年的手已经毫不犹豫地抬了起来，上面漆黑的力量凝聚。

    ——那是一种极其污秽、邪恶的力量，仿佛能将一切生命吞噬殆尽，不在人类星域有所记载的任何一种力量体系之中。

    艾德里安瞳孔紧缩，在生命威胁之下，那冥冥之中的制约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庞大的精神力顿时汹涌而出，力量之巨竟然形成了实体的涟漪，以宫殿为中心向外扩散。

    皇宫中警报声响起，离宫殿稍近的侍卫在精神冲击到的一瞬间便已昏迷。

    而此时，赵寒的手也在艾德里安的胸前要害处停住。

    他的脸上露出痛苦挣扎的神色，似乎想要突破那层可怕的束缚，给予眼前这个不知道是人是鬼、却拥有着他熟悉的精神波动的人以致命一击。

    哪怕同归于尽。

    “……为什么？”艾德里安将精神力控制在一个合适的能够压制到青年动作的程度，然后深深叹了口气，问了一个不会有回答的问题。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叹气，却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描摹青年冷淡如同水墨般的眉眼。

    而看着青年眼中流露出的抗拒和杀意，许久未曾有波动的心中竟有了细微的疼痛。

    ——明明知道他的身上有许多不妥，明明种种迹象表明他只是哈里森那个老奸巨猾的政客设计多年的一个陷阱，明明这个人刚才还试图刺杀他，却仍然是……无法下手。

    他伸手将无法动弹的青年拉入怀中，恍若拥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艾德里安埋首在青年瘦削的肩上，蹭了蹭青年冰冷的脸颊，完全不似方才那个高冷睥睨的皇帝陛下会做出的举动。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赵寒许久，最后叹息般将一个吻印在他的额头。

    ——

    赵寒再度醒来的时候，是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中。房间布置的极为雅致，低调奢华的摆设中无一不透出皇家深厚的底蕴。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带着的黑色圆环，转换身体后本就削弱了不少的异能被完全压制在体内，横冲直撞，翻腾不休。

    赵寒的脸色更加苍白了，彻骨的杀意从身上散发出来。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就在他将要离开这里的时候，居然遇到了故人。

    亚加帝国？皇帝陛下？

    他冷笑一声。

    他能够感觉到，那人若有似无的精神丝线，正紧紧缠绕在他的身上，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杜绝一切逃离的机会。

    那熟悉的精神波动……分明是，分明是……

    冷静下来！

    赵寒攥紧控制不住有些颤抖的手，对自己说。

    现在他还不是那个人的对手。

    当务之急，是先离开这里，然后把那三条纠缠他多年的精神指令解除。

    然后，再把这个纠缠了他整个生命的执念，亲手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