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上。”冷漠的人向来高傲,他们不愿意对人垂头。向来冷傲的古乾如今却跪在阳子的眼前,伏地以最平稳温和的声调说道：“征州州侯温生以外,各州州侯为拥立伪王舒荣对您致以歉意,不日将赶往金波宫向您请罪。”

    “……请起。”阳子迟疑的看向古乾。

    “吾乃前朝飞仙，名古乾字沃矢。您能到来我由衷感到欣喜,您一定能承天敕正朝纲。”古乾仍旧深深的埋着头，低沉的语气亦难以抑制其中的颤音。

    “我听说过您。”被感染的阳子略有紧张，叹道：“是您一路让罗琦和司狼……还有游说各州州侯,万分感谢。”

    “在您回归金波宫的时候,”跪坐的古乾露出个温柔的微笑：“梧桐宫迎来了新的白雏。”

    “白雏？”阳子惭愧道：“抱歉，我对这里的事还不太了解。”

    “请让我来为您解释。”古乾笑容更深：“梧桐宫的主人是白雏，一生只鸣叫两次。一声‘即位’，二声‘驾崩’。没有王气的人无法使用玉玺，伪朝使用的代替品是死去白雏的爪子。”

    门口暂代守卫的罗琦和司狼相视片刻，皆做出叹息的姿势。

    予青七年七月末，各地的战乱和叛军被平复。伪王舒荣毫无根基的政权被顷刻推翻，伪朝内靖共、浩瀚代表的浊清两派相继向新任景王效忠。空旷古旧的金波宫被重新整理，长乐殿再一次迎接了庆国女王的入住。

    予青七年八月初，景王阳子登蓬山承天敕。

    同年，改年号为赤乐元年。

    骑着步伐较快的吉量，罗琦跟在景王景麒，以及古乾身后降落到了黄海蓬山。和黎肴相处的时候，经常听他讲关于黄海五山中麒麟诞生的蓬山如何，从未亲眼看过。如今真到了蓬山，罗琦只觉得是一处风景秀丽的巨大园林。

    和承接天命选王的麒麟一样，普通人眼里的蓬山大幅度神化了。

    阳子需要在这里沐浴焚香静候吉时，罗琦和古乾道了声别。经过女仙之首碧霞玄君允许后，被女仙引领道路的罗琦离开了云梯宫。

    “景王陛下可能还需要好一会。”女仙以袖口掩住脸，窃笑道：“因为祭祀天帝的祷词是非常繁琐的，景王要背好一会呢。”

    蓬山的路修成了一座巨大的迷宫。如果没有住在蓬山的女仙领路，外人只能在其中不断绕行，直至缺少食物和水源而死。

    迷宫也是保护出生在蓬山的麒麟的一种措施。

    身处蓬山的罗琦不知为何有种违和感。是麒麟诞生的洁净之地对妖气的反应？或者是有东西在窥视她？

    离开历代王承接天敕的天梯，女仙转身询问罗琦道：“庆来的大人有没有想去的地方呢。是景王带来的贵客的原因，想要看麒麟卵果的舍身木也是可以的哦！”

    “有没有供奉天帝的地方？”

    “啊呀？”女仙被罗琦问得怔住，半晌后在罗琦的注视中，她搔搔羞红的脸颊腼腆笑道：“寻常能够进入蓬庐的客人，大多都喜欢去舍身木呢。只有王接受天命的云梯宫能够拜祭天帝，如果扩大到整个蓬山范围，还有蓬庐的离宫——甫渡宫，有祭祀天帝的祭坛和庙祠。”

    升山者登上蓬山居住的地方就是甫渡宫。偶尔黄海朱氏亦会去那里的广场休整。看着女仙为难的模样，罗琦道：“不方便？”

    “被碧霞玄君玉叶大人知道我私自带客人出青阳门到外面去……有点不太好。”

    “那请带我去门口，我自己过去。”

    “可是……”

    “没关系，我是能在黄海求生的人。”

    用朱氏的身份劝服了女仙，罗琦独身走过敞开的青阳门，向道路另一端的甫渡宫走去。甫渡宫是各国升山者觐见麒麟的宫殿，也是黄海求生的朱氏们能够安心休整的歇脚处。广场中央祭奠天帝的祭坛十分明显，连天帝的庙祠都很好找。

    庙祠明间中央的供台，摆放着数十个头像模糊不清的人形神龛。中央天帝的塑像，在罗琦进入的刹那扩散出朦胧乳白色的光晕。

    我等你很长时间了。

    如同x传达任务的方式，一个声音飘渺温润的男音，直接传达到了罗琦的脑海。戒备的扶住大剑剑柄，她左右环顾。舍身木只有刚刚结出的巧国卵果，蓬山没有任何国家等待选王的蓬山公存在。甫渡宫除了打扫的女仙和歇脚的朱氏，平常没有任何人会来。

    果然如同g.s传达给我们的相同，你能够听见我们的意志。低沉温和的男人难掩声音里的喜悦，他道：欢迎你，编号者。

    那种类似被揭穿极力隐藏秘密的感觉，让罗琦从头皮紧绷到脚趾。

    很好奇吗，很疑惑吗。我曾经试图和所有经过这个世界的编号者联系，没有人能够听到如今的我的意志，g.s认为你很特别，我想再试一试。很抱歉，我已经没有人类该有的声带，只能如此和你说话。吓到你的事，我感觉到很抱歉。

    “我不是为说话的方式……算了，你是谁。”

    用这个世界的称呼，我被叫做天帝。

    罗琦一脚踩碎了庙祠的地砖。

    或者你可以称呼我为，前辈。自从成为十二国记世界的意志以来，我好久未曾真正和智慧生物进行交流了。你和你的同伴是四个人吧，嗯？其中一个还有这个世界的印记。开启双属性了吗？经过有印记的世界了吗？失去过同伴了吗？

    “你是……编号者？”虽然猜想过这种事，但真正面对时，罗琦还是感觉一阵荒谬。她深呼吸放松身体的肌肉，道：“双属性，指的是融合度进化度？能告诉我你的经历么？”

    融合进化？变成这样好久了，看来忘记许多事呢。我们过去称呼它们为死亡双属性。许久不曾和人交流过的天帝有些话唠倾向，他喜欢一下吐出大串话：双属性满百分百必须经过一场试炼，融合和自身性质相似的世界的本源。强度不够承受本源的话，就是传说中的魂飞魄散。融合成功了，就会变成我和g.s那样。

    想起g.s完全是一个多层光柱的躯体，罗琦至今还心有余悸。

    你是不是觉得成为神很好？哈哈，忍过痛不欲生的融合过程，刚得知成为这个半位面意志的时候。说句丢脸的话，我那时候觉得一切都值得了。有种渡过十不存一的融合过程，知道自己果然是主角的庆幸感。

    “然后呢？”罗琦追问道：“半位面？是指只能依附着主位面生存的小位面？你成为它的意志后又怎么样了？”

    这些位面，是我们穿越前主位面人类的幻想形成的半实体半虚幻位面。想要进化成完整的世界必须有一个法则完善的“意志”。半位面的法则是人类幻想出来的，杂乱不堪甚至互相违逆。意志的工作就是捋顺这些法则，完善半位面。

    半位面它自身只会按照人类知道的时间段，不断的循环我们人类知道的剧情，把那些制定出来的剧情当做历史演变。

    穿越者是打破半位面规则的毒瘤，很像是计算机病毒。即使无心改变了剧情，也会对演变形成中的位面造成巨大的伤害。为了避免这种伤害，加速转变的速度。x把穿越者经过雕琢的灵魂融合进未产生灵智的世界意志中……也就是我这种存在。

    罗琦哑口无言的仰视着天帝的雕像，雕像的嘴角被雕刻出温和慈悲的笑容。使劲抿了抿嘴唇，罗琦垂头以手臂遮住脸。

    怎么了？我感觉到你很难过。没关系，有了我们的融合，半位面会有真正的历史被衍化，不再重复循环着剧情。到时候再多的穿越者误入，都不会破坏这个位面了。当然，也有没能撑过衍化过程的同伴，和它的半位面一起毁灭了。

    “你还，存在自己的意志么……”

    天帝似乎被问得愣住了，半晌，他轻笑道：暂时存在。至今为止还没被这个世界的意志吞掉，不过想法被同化了不少了。我也活了几千年了，至今为止比人类长寿许多了。能够看着这个世界的生物平平安安繁衍至今，很满足了。

    “至今为止成为位面意识，孤孤单单的一个人活了几千年？”

    的确是这样，半位面时间流速和主位面不同，只是依附着主位面。要听我讲十二国的趣事吗？庆国的新任景王是个美丽的姑娘呢。

    “……好啊。”

    被称作天帝的编号者，现在十二国记的位面意识，絮絮叨叨的和罗琦聊了很久。直到日落西山，星空漫天。直到完成天敕的景王阳子陪古乾找了过来。怀里抱着大剑的罗琦靠着天帝的雕塑，面向庙祠大门的方向。

    这里神像旁边神龛里的人都是我以前的同伴。但是，我不记得他们的名字和长相了。提醒古乾即将到来的天帝，笑着结束了这次跨越度达到千百年的聊天。

    看着古乾的脸，睁眼微笑的罗琦止不住眼眶里流出的泪。

    —x—

    有倾向的猜测有失误的可能性，说出去只会打击士气。无法改变的既定事实如此严峻，哪怕再打击士气，提前知晓准备总比临场发挥有利。

    回到庆国，罗琦强拉着古乾从金波宫下到明郭。

    要参与恭贺阳子的登基典礼的古乾，一身冷色调的盛装。从吉量背后跃下，他甩开罗琦的手，冷声道：“……为什么？”通过无线电联系，等在明郭城门口的黛茜斯德和司狼不明所以。

    观察过古乾的装束，稍微了解情况的司狼扬起招牌的笑容，撩起刘海无奈道：“哦？小罗琦你把景王的新郎劫过来了？”

    “你还不如说mande拉着阿乾私奔呢。”

    “我舍不得小罗琦这样的美人嘛。”

    黛茜斯德和司狼一唱一和的打圆场，怒发冲冠的古乾稍微冷静下来。他抱着双臂，盛装之下更挺直的脊背给人一种上位的压迫感：“闲话不说。罗琦，拉我出来做什么。”

    “……”罗琦敛眸，道：“关于我们未来的事……”

    她把忘记编号者时期名讳的天帝仅存抗争x的意志，传达给在场的三位编号者。至今已来都在追寻x目的所在的编号者们，陷入了死寂中。

    许久许久，喉咙干涩的古乾开口道：“我……有个决定。”其他三个人凝视打破死寂的他，他艰难道：“我要留在庆国一阵。我希望，辅佐景王稳定庆国。”

    “你知道我们现在该做的事情么？”黛茜斯德素来活跃的嗓音降了八度，冷得掉渣：“我告诉你。是完成支线四回过x，避免融合度上升，找到摆脱x的办法。”

    罗琦和司狼对视，现在开始有些相信古乾和黛茜斯德以前是兄妹了。

    “我知道。修理水禺刀的鞘需要从黄海捕捉苍猿，重新封印。”古乾表情平淡道：“其他编号者挣扎至今，也没找到脱离x的办法。我们马上回去也不一定能找到，所以，我还是想把能做的事情做好。庆是……”

    “啪！——”

    黛茜斯德用尽全身力气甩了古乾一巴掌。

    “非常对不起。”毫不反抗的古乾冲三人垂头，顽固道：“但是，至少我想要为庆做些什么。”

    “我是无所谓。”罗琦扶起古乾，担忧的注视背过身的黛茜斯德：“你的决定我也不好干涉什么。但是你留在这里，不光你的融合度会增长，黛茜斯德她还是……”

    “罗琦你闭嘴！”黛茜斯德破音的嘶喊道：“他只想到了庆国，庆国，庆国！难道除了庆国你就没有其他的故土？按照算法，司狼和罗琦才是你的老乡！你知道建设一个国家需要多少年，一年二年，还是三五年？你和妮卡她们做法有什么不同？！”

    “非常对不起……”古乾深深鞠躬。

    “喂、喂。”司狼试着拍了拍黛茜斯德的肩膀，安抚道：“至少古乾他相信我们，有想法和我们直说了不是吗？”

    “算了就这样。”黛茜斯德扯出自嘲的笑容，拿袖子抹抹额边簇簇跳动的太阳穴：“修复水禺刀的方法掌握在你手里，我能有什么办法。随便你了。”话音刚落，她牵过司狼的骑兽三骓，粗暴的驾驭着三骓跑开了。

    “……司狼。你去看看黛西？”罗琦牵过吉量的缰绳，连叹息的力气也没有了：“古乾这里交给我。”

    “嗯，交给我了。”司狼摆出可靠的姿势，手掌覆盖向罗琦的额前轻声嘱咐道：“你也不要一脸沉重，好好和古乾说。”

    司狼骑着吉量消失后，庆国瑛州明郭的府衙和城墙的四端，升起了镶有升龙图案的黑色旗帜。代表庆国景王登基的旗帜随风猎猎作响，编号者们的耳边响起了x空间特有的无平仄奖励声。主线任务完成了。

    只要完成支线四，甚至不用做支线三，他们就可以回到x空间。

    罗琦没有和古乾说什么。她拉着古乾坐在面向明郭城墙的石块顶端，勾起古乾垂着的头强迫他注视王旗升起的全过程。直到明郭爆发出强烈的欢呼声，收回视线的古乾方干巴巴问道：“你在嘲讽我吗。”

    一直笑容平和眺望升起王旗和天边祥云的罗琦，歪了歪头撞向古乾的脑袋：“黛茜斯德生气并不是怕死。她在担心你。”

    “我知道。”

    “有自己的原则和执念，不为了活着而活的不择手段，挺不错的。”

    “……啊。”

    “你在犹豫么？如果下定决心的表现，不应该是现在的愁眉苦脸。”

    “我，没有犹豫。”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终结十二国。

    需要回顾下个世界、下下个世界细节。或许维持不了日更，申请两三次双日更。]

    [还请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