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谭青玄几乎是要黏在八王爷的身上。尽管她知道他受了伤,却还是忍不住想要多抱抱他。

    此一别,便是生死未卜。她又如何不明白八王爷的用意。皇上确实不会对她下杀手，所以她若是去了谭府，即便是被发现了也能保全性命。

    可是光是保住性命,却丢了所有的一切，那又有什么用？知道爹娘如今是安全的,她就放心了。

    八王爷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她也有。

    入夜,两人都无法安睡。八王爷抱着她，忽然想起件事来。他一直耿耿于怀，未能放下的事情。今日不知怎的就很想问问她。

    “阿玄，你还记得初见我的时候，是不是和现在很不一样？”

    谭青玄抬头看着他，手指轻轻抚过他的唇：“有些不一样,又有些是一样的。”

    “怎么说？”

    “你那日还亲了我呢,若不是你那时候温文尔雅的,我肯定是不会搭理你的。”

    八王爷的心沉了沉：“倘若是你眼前的这个我,你便不会倾心于我么？”

    谭青玄望着他，用力摇了摇头：“怎么会！我喜欢的就是眼前的这个你啊。”

    他忽然握紧了她的手,沉声道：“阿玄，我——”他顿了顿，才继续道，“其实你最初遇见的是我,也不是我。”

    谭青玄心下一怔，忽的想起管仁来。

    “当年，我母妃遭人陷害，郁郁寡欢而死。那一段时间，我觉得孤立无援，即便空有一身武功，

    却不能去冷宫见见她。日复一日地和母妃分离，午夜梦回总是想起她被父皇打入冷宫时候，那决绝而怨恨的眼神。”

    谭青玄头一次听到八王爷提起自己的母妃，她张开胳膊抱住了他。但是胳膊不够长，显得有些滑稽。

    八王爷笑了笑，俯身吻了吻她，继续道：“要是那时候我身边有你，或许后来也不会生了病。苏子息说，我这是离魂症。就是身体里忽然多了一个人，那个人跟我的性格截然相反。有时候他会控制我的身体，我不知道他都去做了什么。只是渐渐发现，父皇好像越来越喜欢我了。”

    “离魂症？”谭青玄脑中灵关一闪。是了，她曾经在医书上看过这个病症。那是因为受到巨大的刺激之后，为了自我保护而生的病。患病的人会完全变成另一个人，做出一些和以前截然不同的事情。

    “是啊。离魂症，也就是管仁。他风度翩翩，接人待物又进退有度，还勤勉好学。一度很讨父皇的欢心，也让我得以多见母妃几次。直到母后抑郁而终。那段时间我灰心绝望，故而他便经常出现。知道我上了战场，才渐渐想明白了自己的前路。”八王爷捏起谭青玄的下颚，“可是遇见你之后，他又出现了。因为我知道你那时候并不喜欢我，可能是他感应到了，故而替我出来和你相处。”

    谭青玄有些后怕，她差一点点就因为皇上错过了八王爷。

    “所以在你心中，究竟是爱他多一些，还是爱我？”

    谭青玄鼻子一酸，红着眼看着他：“哪有爱他多还是爱你多，我爱的是完整的你啊。”她凑过去将头埋在八王爷的脖颈间，“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我都喜欢的。”

    八王爷嘴角缓缓牵起了一丝笑意，轻声呢喃道：“那就好。阿玄，你知道我一直都害怕失去你。

    无论是那种意义上的失去你。但你总能给我力量，让我知道自己所做的这一切是为了什么。你放心，我会好好保护你的。”

    谭青玄点了点头。

    这一夜无眠。第二天两人如常起身用膳，还一起在院子里散步。一整日都如同很多个寻常的日子。

    苏子息和关若山从旁看着，不由得有些感慨。关若山拢着袖子道：“我的心肝肉肉小玄玄真是跟她娘亲不一样，她娘亲性子太泼辣些。小玄玄还是很温柔的。”

    苏子息偷眼瞧了瞧关若山，心下腹诽，那是他没见过谭青玄凶神恶煞的模样。

    时间很快到了傍晚，四人坐在一起用晚膳。外面风雨飘摇，整个皇城都陷入了混乱之中。无数势力蠢蠢欲动，一场血雨腥风即将掀开。

    可此刻，王府里却是一片宁静。

    谭青玄吃着苏子息准备好的晚膳，一句话都没讲。因为她忙着看八王爷，而八王爷也忙着看她。两人的目光简直要黏在一起。

    苏子息和关若山只能低着头狠狠扒拉饭菜，避免被两人齁到。

    眼看着夕阳西斜，两人站在门口依依惜别。关若山实在看不过眼，一把攥住谭青玄的手腕道：

    “小玄玄，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谭青玄握着八王爷的手，恋恋不舍道：“王爷，我等着你呢。你......你一定要尽快来找我。”

    八王爷郑重地点了点头，又对关若山道：“阿玄就拜托你了。”

    “王爷放心，我自己的外孙女，拼了命也是要保护好的。”说着狠心将谭青玄拉了出去。

    谭青玄踉跄着跟着关若山出了门，却是一步三回头。八王爷就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目光里满是不舍。直到她转过拐角处，谭青玄都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她转过身，拉上了脖子上的布遮住了脸。几人穿着夜行衣在王府中匆匆走过。

    忽然，谭青玄听到了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远处忽然起了火光，还有盔甲和兵器碰撞的声音。

    她站住了脚：“外公，你听到了吗？”

    关若山自然是听到了，他虽然上了年纪，可是眼不花耳不聋。但听到了又怎么样？他能把自己的外孙女带回去送死吗？！

    可是谭青玄转身要往回跑，被关若山一把拉着飞快冲到了一处隐秘的假山旁。

    “外公，王爷有危险，我要去救他！”

    “王爷没有危险，这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你若是回去了，才会破坏他的计划！”

    谭青玄震惊地看着关若山，他看向她，目光坚定，丝毫不像是在说谎。谭青玄咬了咬牙，听到后面传来了打斗声，隐约听到了胡楠的声音。

    胡楠回来了！也就是说，宫中的事情完成了！谭青玄咬了咬牙，转身进了假山石中。

    关若山松了口气，自己这个外孙女真要是倔强起来，怕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们飞快出了王府，七歪八绕地避开了围堵的御林军。关若山对这条路很熟，很快带着谭青玄来到了安全的地方。他马不停蹄想要继续往前走。

    忽然，关若山觉得头脑一阵昏沉发胀。他坚持了几步，可是没多久，就觉得眼前视线也模糊了。

    他们一行人停下了脚步。关若山靠着墙勉力撑着：“阿玄，我——”

    谭青玄却忽然退后了一步道：“外公，你照顾好爹娘。阿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关若山没想到自己遭了亲外孙女的算计，他一个老江湖居然没吃出他的菜里有蒙汗药。想必那是

    单独下在他的碗里的！

    他青筋暴露，怒吼道：“你给我回来！不准去八王爷那里！”

    谭青玄望着他，缓缓绽开了一丝笑颜：“我不去八王爷那里。”说着对两旁的蒙面人道，“你们照顾好我外公，将他带到安全的地方。”

    关若山还想说什么，可是眼前一花晕了过去。迷蒙中只看到谭青玄远去的背影，那个方向好像是.......皇宫........

    谭青玄一路来到了安德门的密道处。那里的机关设置也很巧妙，今日也没有人把守。因为都被调去围剿八王爷了。

    她没有丝毫犹豫，飞快钻了进去。已经走过一边的密道，如今再走，尤其地熟练。谭青玄很快来到了出口。

    熟悉的陈设映入眼帘。太子府的一切她再熟悉不过了，如今这里漆黑一片，显然没有人在。

    她用力一撑，从地道爬了上去。然后蹑手蹑脚躲到了庭院中的假山石后。先帝最爱这些嶙峋怪石，所以皇宫的院子里都会有些假山石，这也方便了她的躲藏。

    她离去之后，这里的防卫松懈了很多。

    谭青玄耐心等了片刻，很快到了换防的时候。她便趁机钻了个空子离开了宫殿。来到永巷，谭青玄花了一小会儿辨别清楚自己的方位，便一路南去，走向先帝的寝宫——紫宸殿。

    今日的宫中没什么人，谭青玄走到御花园的时候才看到两个宫女迎面走来。她连忙闪身躲过。只听两名宫人嘀咕道：“......你都不知道，江贵妃死的可吓人了。脸上还是带着笑容的！”

    “真的吗？可是她好好的，怎么会死呢？”

    “可不是么，昨儿个晚上还气势汹汹地罚了宫里的小雪。今早去太后宫里的时候也是意气风发的，下午就死了。”那小宫女停下了脚步，四下望了望，压低了声音道，“我听说啊，是林妃下的毒。”

    “啊？！怎么会——”

    “你想啊，林妃忽然在江贵妃的宫里用膳，还说江贵妃宫里的那个厨子厨艺好。可是奇了怪了，

    江贵妃下午就真的开了伙。也不知道她是用什么法子劝说的江贵妃。但你说，这件事跟她也脱不了干系吧？”

    另一个小宫女震惊的嘴巴都合不拢，半晌才道：“阿弥陀佛，可不能乱说。快走吧。”说着两人匆匆离去。

    谭青玄听得真切，心下了然。胡楠果然将事情办得很漂亮。

    其实她也只是想试探一下林嫣儿。如若她知道了她的踪迹，会不会想要害她？结果是，她真的告诉了江贵妃。

    江贵妃为了掩人耳目便让小厨房开了伙，这本是宫中的小事，寻常没人在意。不过因为她的死，这件事便被一再放大。很快宫外的人就都知道是林嫣儿毒杀了江贵妃。

    但皇上并不能因此治林嫣儿的罪，因为林嫣儿当时根本不在场。即便一切的苗头都指向林嫣儿，可是没有证据证明就是她做的。所以皇上不会杀林嫣儿。

    那么，江丞相若是知道了这件事情，他会怎么想？林尚书知道了这件事情，又会如何应对？

    一场好戏即将上演。

    谭青玄潜入了紫宸殿。这里的一草一木，暌违数年，但依旧如同往昔。那年，谭青玄坐在院子里，四处寻找院子里的蒲公英。

    先帝就躺在病榻上，精神时好时差。却总是时不时要接她来宫里，多数时候也不说话，就是看着她在院子里自己给自己找乐子。

    时隔这么久，回想起来。一个帝王，到了晚年，身边却没有一个可信之人。只能找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孩童来，从她的身上寻找一些慰藉。何等凄凉。

    谭青玄潜入了紫宸殿。这里的一草一木，暌违数年，但依旧如同往昔。那年，谭青玄坐在院子里，四处寻找院子里的蒲公英。

    先帝就躺在病榻上，精神时好时差。却总是时不时要接她来宫里，多数时候也不说话，就是看着她在院子里自己给自己找乐子。

    时隔这么久，回想起来。一个帝王，到了晚年，身边却没有一个可信之人。只能找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孩童来，从她的身上寻找一些慰藉。何等凄凉。

    紫宸殿的守卫并不森严，谭青玄很快就进了先帝的寝宫。

    过往种种再度浮现眼前，谭青玄想起了很多事情。她走到先帝曾经躺过的床榻边，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小时候。

    犹记得那也是个融融的春日，傍晚时分，她爬到树上去看夕阳。可是太阳到了檐角就被高高的宫楼给遮挡住了。

    先帝站在树下，负手看着夕阳。那一天，残阳如血。一个暮气沉沉的老人看着太阳渐渐失去了温度和热度，是何等残忍的场景。

    可是先帝只是长叹了一口气道：“那样普照天下的太阳依旧会落山，朕这样一个凡间的帝王，总有一天也要化为尘土的吧。”

    谭青玄从树上滑了下来，牵着他的手道：“可是第二天太阳总会升起来的。”

    “是啊，不过那又是新的朝日了。”先帝牵着她的手，四周的宫人和侍卫都被支开了。但那时候谭青玄只是留意到，却没有多想。

    “只要天上有太阳就好啦。我最喜欢有太阳的日子了，暖和和的。不用成日里待在屋子里。”

    先帝笑了笑，揉着她的头：“是啊，只有太阳才能给人温暖。阿玄，如果有一天你发现天上挂的不是太阳，整个黎国也在黑暗中。你会怎么做？”

    谭青玄被问住了，这个问题过于高深。她隐约觉得先帝是在隐喻什么，却又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直到他蹲下身，轻声问道：“阿玄，你觉得太子是不是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