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冰冷湮没了秋日最后一抹寒凉，教室里的炉火再次熊熊燃起，北方的冬天，总是开始的很早，结束的漫长。

    林丽裹着单薄的外衣坐在火炉旁，神思随着炉膛里火苗起伏不定，手中的《简爱》半开半合，深沉的罗切斯特先生也没有吸引住她的目光。

    夏晓敏坐过来：“这书你不是看过吗？”

    林丽笑笑：“不想学习！”

    “被老师找烦了吧！”夏晓敏直言不讳。

    林丽也不隐瞒：“是！”

    “老师对你期望很高，他们也都是好心！”

    “我知道，但我的水平可能也就这样了！”

    夏晓敏用炉钩挑起盖子，把手中的一撮废纸扔进火里：“你还有更大的潜力！”

    林丽莞尔：“你这语气快赶上老师了！”

    “哈哈，我说实话！”

    林丽摇头：“还能有啥潜力，再努力也赶不上许潇潇和程鹏飞！”

    夏晓敏不以为然：“其实你哪科都挺好，张超只是希望你能更好！”

    “他是怕我‘误入歧途’！”

    “他是想让你‘迷途知返’！”

    “你是不是被老师‘策反’了？”

    “哈哈，绝对没有！”夏晓敏把林丽手里的书拿过来，有些感慨的说：“林丽，你不知道自己多幸福！”

    “为什么这么说？”

    “你有那么多好朋友，有喜欢你的人，老师又都对你这么好，你说你幸不幸福！”

    林丽仰起头，舒心一笑：“是啊……”

    齐嘉和同学拎着两袋煤进来，夏晓敏站起来给他们让路：“又去抢煤了？”

    “什么叫抢啊，买的！”

    “自己花钱买的？”

    齐嘉拍拍手：“就烧学校那点煤，不把你们冻死！”

    “冬天长着呢，这么烧有多少都不够！”林丽看齐嘉把干煤块直接倒进炉膛，忍不住说道。

    “不够再买！没钱买就去偷，反正不能冻着！”

    孟美奇也凑过来坐在边上：“看来今年我们是有福了，以后我也在班级上自习！”

    “看看，钱不白花吧！”齐嘉向门口的几个男同学眨眨眼睛，男生们拘谨一笑，孟美奇随之低下了头，温暖又暧昧的的氛围里，只有夏晓敏看见，齐嘉的眼神一直停留在哪里。

    林丽一如既往早出晚归，不同于从前的盲目努力，她现在比以前更会安排学习和时间，在此基础上，她也在不断剖析自己，为什么同样的教室和老师，别人会取得那么好的成绩，如果内因起决定作用，她自己的问题到底出在了哪里。

    她走进教室，齐嘉的炉子已经烧的通红，人正坐在桌旁昏昏欲睡。

    “你又不学习，来这么早干嘛！”林丽侧着身从齐嘉的身边挤进座位。

    “我愿意！”

    “随你！”林丽将书本翻开，铺满了面前的桌子，齐嘉站起身给炉膛加满煤，坐到教室后排去补觉。

    自从齐嘉莫名表白后，林丽对他的态度变得十分矛盾，她一方面想让自己与他保持距离，一方面又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刻意回避，从前这个人做什么她都不会多想，现在她就会敏感的联想到自己身上。但齐嘉又信守承诺，自那次说完“不打扰”以后，他确实不再打扰，她学习，他就远离，她休息，他也安静，他让自己变成她身边随时可见又毫不相关的存在，却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她生活中的具体。

    许潇潇来叫林丽吃早饭，林丽才意识到自己早已饥肠辘辘。

    “你们啥时候走？”林丽问。

    许潇潇把自己的鸡蛋扒好递给林丽：“下午！”

    “挺好！”

    许潇潇看着林丽：“你想不想去？”

    “想！”林丽头也不抬。

    许潇潇笑了：“倒是诚实！”

    “说‘不想’你也不能信！”

    “有没有什么‘信’啊，‘话儿’的，让我捎的！“

    林丽摇摇头：“没有，让他好好考试吧！”

    “行，挺懂事！”

    林丽苦涩一笑：“不懂事能咋整！”

    徐然和田小野并肩从竞赛辅导班的教室出来，两个人看上去都有些疲惫。

    “刚才老师叫你去黑板做题你怎么不去啊？”

    “我不会！”徐然闷头回答。

    “怎么不会，昨天我还听你给人讲了！”

    徐然眼睛看向窗外：“今天没思路！”

    陈静从身后走过来：“徐然，我有几道题……”

    徐然把手里的卷子递给她：“晚上的吧！”说完，他径自朝着楼梯的方向走去。

    林丽趴在桌子上，双手用力顶着腹部，肠胃间急剧的疼痛已经侵袭全身，冷汗也从额间和鬓角流了出来。

    “胃疼记得吃药……”徐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林丽咬着牙坐起来想去买药，谁知道刚一起身，胃里就开始翻腾，恶心和眩晕之感同时袭来，她不得不重新趴了回去。

    晚上九点钟的教室，除了林丽只有燃烧的火炉为伴，林丽想着隔壁班或许还有人在，却半点力气也不愿意使出来，她一面在心里祈祷这难熬的时刻快点过去，一面又希望陈大伟或者齐嘉能突然出现在面前。

    徐然把陈静卷子上打勾的题目大致都讲了一遍，陈静的情绪看上去还是很紧张，她拿过卷子又从头看了起来。

    徐然扔下手中的笔：“差不多就行了！”

    大致缕了一遍卷子后，陈静终于松了口气：“真是不公平，为啥你就这么聪明，也没看你怎么学，啥都会！”

    徐然合上卷子：“我也不是啥都会，我不会的多了！”

    陈静翻过徐然面前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她仔细看过去，发现全是歌词。

    “你看，上课写歌词都能学习这么好，是不是不公平！”

    徐然笑笑，没有说话。

    “你刚才去看许潇潇她们了？”

    “嗯！”

    “我说你走的那么急！”

    徐然站了起来：“不早了，我回去了！”

    “等我下，我也走！”

    齐嘉哼着歌往班级走，他掐算着这个时间，林丽也该快回宿舍了，作为班级不靠谱的二班长，他不放心笨手笨脚的林丽熄火压煤，也不放心她自己走学校以外的二百米路，人一旦习惯了一种关心，连自己都找不到不坚持下去的理由。

    教室里一如往日的安静，他推开门，林丽果然像预料中一样趴在桌上，他皱了皱眉，掀开炉盖子一看，火已经快熄灭了。他一面往炉膛里加湿煤，一面自顾自说道：“困了就回去睡，在这睡就能考上大学了！”

    一如既往没有回应，他也懒得再说话，他打算坐下来听几首歌，像往常一样等着这个旮旯头离开以后再锁门离开，这差不多已经成了他们间相处的常态。

    他刚想找个空位坐下，就听见她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正在狐疑的时候，他看见她抬起头，脸色像纸一样苍白，头发黏湿的贴在脸上。

    “齐嘉，我胃难受，能帮我买点药……”

    她的话只说了一半，他已经蹿到她面前。

    “这他妈都可以叫救护车了，还买啥药……”

    林丽只感觉到自己倒在一个强健的臂弯里，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她身体绵软无力，头脑却异常清醒。

    “齐嘉，放下我，我自己能走！”

    “消停的吧，不能把你卖了！”

    徐然问：“林丽怎么样？”

    “挺好！”许潇潇一边擦眼镜一边说。

    “你们来，她没说什么吗？”

    许潇潇一笑：“说啦，让你好好考试！”

    徐然扯动嘴角笑了笑：“不会又胡思乱想吧，像去年……”

    “不能！”许潇潇说：“林丽现在比我还懂事，你没发现吗，她自从跟你……什么以后，变得特别懂事，我都怀疑，是不是你给换了一个人！”

    徐然愕然：“有吗，那么大变化？”

    许潇潇的思维也在跳跃，她脑海中闪现着林丽活泼可爱时的样子，继而就被现在有容乃大的不苟模样取代，不自觉的比对中，许潇潇觉得有点失落。

    “徐然，看你们俩这样，我不知道是该支持还是反对？”

    “怎么这么说？”徐然站了起来。

    许潇潇看着徐然：“因为你改变了她，但我不知道是好还是坏！”

    “想什么呢？”夜色宁静，星空浩渺，陈静手插衣袋走在徐然身边。

    徐然愣了一下：“没什么！”

    “你这两天状态很不好！”

    “是吗！”徐然应付道。

    “跟林丽有关系吧！”

    “……”

    “徐然，我知道我不该这么说，但我觉得你这样下去不行，她对你的影响太大了，可以说，已经影响到你学习了……”

    徐然定定的看着陈静，心里一瞬间变得清明。

    齐嘉把林丽放在诊所的床上，林丽已经虚弱得不愿意睁开眼睛。

    老大夫拿出听诊器和急诊包，拉上床边的帘布，墙上的时钟嘀嗒作响，齐嘉愣愣的站在帘幔之外。原来担心一个人的真正感受不是心疼，而是完全的麻木，齐嘉的学生生涯里，因为打人和被打不知道进了多少次医院，头破血流露骨露肉他都未曾怕过，而这一次，他害怕了。

    “叔，没事吧，要不要去市医院？”

    老大夫拉开帘子：“急性胃肠炎，这孩子有胃病，应该挺长时间了！”

    “那咋办，严不严重，咱这能治吗？”齐嘉一口气问道。

    “先打针观察看看！”

    “没事吧，这怎么都不说话了呢！”

    林丽躺在床上，听着齐嘉和医生的对话，心里觉得十分好笑，她想到了很多桥段，那些病危的人被亲人背到医院，对着抢救医生下跪声泪俱下：“救救她，救救她，多少钱我都愿意！”

    她这样想着，忍不住笑出声儿来：“齐嘉！”她叫道。

    “啊！”齐嘉忙蹲了下来：“你醒着呢，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我没事，听大夫的！”

    “啊，好，好！”

    晚上十点钟，林丽的吊针终于支了起来，林丽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在眼前一点一点滴落，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而坐在床头的齐嘉，却毫无睡意，他注视着面前的女孩，陷入了深深的苦恼，如果在今天之前，他还报着只是想靠近的心态去喜欢，恐怕今天之后，这种心态就要变成想占有了。

    “你给我离她远一点！”徐然一字一句的说。

    “呵呵，这你说了不算。”他放浪不羁的回答。

    那晚，就在离她宿舍几步之遥的地方，他们相互戳着对方的痛处。

    “就算我离得远，她也不会喜欢你！”

    齐嘉掖了掖林丽的被角，心里突然一笑：“喜不喜欢我，也由不得你做主！”